相府。
左苍海猛地站起身。他宽大的袍袖带翻了手边的紫砂壶。茶水顺着黄花梨大案流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管家福伯跪在书房中央,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徽州商会、晋中铁场……”左苍海抽出袖中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背上的水渍,“这些老狐狸,平日里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今天倒转性了。几十万两真金白银,就这么痛快地送进大乾中央钱庄的库房。”
“相爷,陆峰卡死了盐铁引。”福伯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没有宝钞,盐铁商寸步难行。他们是硬被逼着拿银子去换废纸的。”
“废纸?”左苍海冷笑一声,将沾湿的丝帕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里,“当天下人都需要用它来买盐买铁时,废纸就不再是废纸了。陆峰这是要用政令的刀,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左苍海绕过大案,走到墙边悬挂的京城坊市图前。他的手指在代表四大钱庄的朱砂印记上重重一叩。
“传我的手令给钱百川。”左苍海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调集京城四大钱庄的所有存底现银。去黑市、去地下钱庄、去当铺,全面放榜。”
福伯抬起头“放榜?”
“高价收银,低价抛钞。”左苍海的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把市面上散落的宝钞全给我买下来。然后告诉钱百川,把银价往天上抬。一两银子,我要它能换五十张、一百张、甚至五百张宝钞!”
福伯猛地瞪大眼睛“相爷,这样一来,宝钞的市价就彻底垮了!”
“我要的就是它垮。”左苍海转过身,目光如刀,“盐铁商不是要去大乾钱庄拿银子换宝钞吗?好。让钱百川带着我们手里贬值的海量宝钞,去大乾钱庄的柜台前反向挤兑。陆峰收多少银子,我就让他吐出多少银子。”
“老奴立刻去办!”福伯连滚带爬地退出书房。
半个时辰后。大乾中央钱庄。
大堂内的喧闹声已经消失。柜台后的老吏们瘫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揉着酸的手腕。
苏青梅抱着青锋古剑,站在二楼雅间的门边。她看着木桌上高高摞起的账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陆峰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枚刚铸好的铜钱,指腹摩挲着边缘的轮廓。
“不对劲。”苏青梅冷声道,“城南九大商行刚送进来的四十万两现银,在半个时辰内,被三百多个散户用大额宝钞全数兑走了。”
陆峰将铜钱抛向半空,又一把攥在手心“黑市的牌价出来了吗?”
门外,悬镜司百户张龙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大人,狗儿巷和南市的地下钱庄全疯了。有人在疯狂扫货,用现银砸盘。现在的市价,一两白银能换一百三十张一两面值的宝钞。”
苏青梅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把宝钞贬成废纸,再拿废纸来掏空我们的银库?”
“这就是杠杆做空。”陆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左相动用了门阀的钱袋子。他们在用十倍乃至百倍的资金,强行扭转市面上的供需关系。”
“银库只剩不到三万两了。”苏青梅的手指搭在剑柄上,“我去带人封了黑市的地下钱庄。”
“封得住铺面,封不住人心。老百姓看到银子值钱,只会把手里的宝钞扔得更快。”陆峰转过身,指着皇城北面的方向,“传令下去,把丁字库里的那批东西,全拉出来。”
苏青梅一怔“丁字库?那里面装的可是……”
“一百二十万两,生铅假银。”陆峰打断了她的话,从腰间解下一块乌黑的铁牌扔给张龙,“去北衙调五百禁军,甲胄要鲜亮,刀枪要出鞘。把那些假银装进户部的红木大箱里,上面铺一层真银封顶。每辆车装到承重极限,车轮不压进青石板一寸深,不许出库。”
张龙接住铁牌“拉去哪?”
“沿着朱雀大街,绕狗儿巷和南市走两圈,最后拉进中央钱庄。”陆峰拿起桌上的茶盏,吹去面上的浮沫,“再派几十个机灵的暗桩,去各大茶馆酒楼散布消息。就说朝廷在玄冰荒原挖出了天字号大银矿,批五百万两官银已经入京。”
午后,城西狗儿巷。
大乾四大钱庄的大掌柜钱百川坐在广聚当铺的屏风后。桌上堆满了成色各异的散碎银两和整锭官银。
两个光着膀子的伙计站在大门外,扯着嗓子大喊“一两真银,收一百五十张宝钞!有多少收多少!过时不候!”
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恐慌的百姓和外地客商挥舞着手里散着油墨味的宝钞,拼命往柜台前挤。
“给我换!我手里有三千宝钞!”
“别挤!我先来的!全换成银锞子!”
钱百川端起景德镇的青花茶盏,惬意地押了一口极品雨前龙井。
账房先生抱着厚厚的账册走到屏风后,压低声音“大掌柜,咱们从黑虎堂借的三百万两高利现银,已经砸进去两百多万两了。收进来的宝钞堆满了三个地窖。”
“怕什么?”钱百川放下茶盏,拨弄着手里的玉扳指,“明天一早,大乾钱庄彻底关门大吉。宝钞变成擦屁股都嫌硬的烂纸。老百姓手里的东西成了废铁,就只能求着我们施舍。到时候,一两银子能买下他们全副身家。”
“轰隆隆——”
极度沉闷的震动声从狗儿巷的街口传来,连当铺柜台上的茶盏都跟着微微跳动。
挤在当铺门前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纷纷转头看向街口。
一队全副武装的北衙禁军开道,长戟如林,铁甲森寒。紧随其后的,是长达两里地的辎重车队。
拉车的挽马四蹄抖,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沉重的木制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车辙所过之处,石板寸寸碎裂。
一阵怪风卷过,掀起最前面一辆大车上的防水油布。
刺目的银光在正午的阳光下轰然炸开。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铸着“大乾户部”印记的五十两重官银,像一座小山般堆在车厢里。
人群中爆出倒吸凉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