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覃青被几个老朋友叫走了。
她看了蒋君荔一眼,低声说:“自己转转,吃点东西。不用跟着我了。”
蒋君荔点了点头,端了一杯果汁,走到宴会厅角落的一个小圆桌旁坐下来。
她就在那里坐着,喝果汁,看人。
然后她听到了那些话。
不是故意偷听的。是她们说得不够小声。
她身后是一排装饰用的屏风,屏风后面是几张沙。
“就是她?宋词新娶的那个?”
“对,就她。你看她那身打扮,那条珍珠项链——覃老夫人倒是舍得给她配。”
“舍得又怎样?再好的东西戴在她身上,也透着一股子……怎么说呢,小家子气。”
“可不是嘛。你们听说了吗?她在宋家亲自下厨,给两个孩子做饭。宋家的厨房是什么地方?
人家厨师是从米其林餐厅请来的。她倒好,围裙一系,锅铲一拿,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她当然要亲自下厨了。不表现表现,宋家凭什么要她?
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带着个拖油瓶,能嫁进宋家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不得好好当她的老封建式贤妻良母,把宋词和他妈伺候好了,才能站稳脚跟嘛。”
“你说宋词到底看上她什么了?论长相,也就一般。论家世,差了十万八千里。论学历——荷城大学?听都没听过。”
“这你就不懂了。宋词他妈喜欢啊。覃青那个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挑剔得很。
她挑中的,不是那种会跟她对着干的。
这个蒋君荔,一看就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好拿捏。
覃青要的就是这种——在家里当牛做马,在外面撑场面,乖乖听话,不敢吭声。”
“还有更夸张的。上次我婆婆去宋家送礼,亲眼看到她给宋锦书扎头。
扎头这种事,保姆做不就行了?她非要自己做。”
“贤妻良母,都什么年代了,还以这种为荣呢?为了嫁进豪门,把自己活成一个丫鬟,至于吗?”
“人家也不容易。亲生女儿送去寄宿学校,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
自己跑来宋家当牛做马,又是做饭又是带孩子,还得陪着老太太出来应酬。”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钱。要不是宋家有钱,她能来?”
“就是。你看她那副样子,跟在我们家做了二十年的周妈一模一样——低眉顺眼,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活儿干得可利索了。”
一阵笑声。
蒋君荔端着果汁,一口一口地喝。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转身,没有冲过去。
她就坐在那里,把每一句话都听完了。果汁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
她不紧张。她不内耗。但她是川东人。
川东人有一个特点——吃不得亏。
你可以看不起她,但你不能在她背后嚼舌根。
你可以当面说她不好,但你说了就要敢认。躲躲藏藏的,算什么本事?
蒋君荔绕过屏风,走到那几张沙前面。
沙上坐着四个女人。
年龄从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穿的都是高级定制的礼服,戴的都是真金白银的珠宝。
此刻她们的表情非常统一——像是偷东西被抓了个正着,有人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人的嘴还张着没合上,有人下意识地端起酒杯想挡住脸。
蒋君荔站在她们面前,低头看着她们。
“几位姐姐,”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聊得挺热闹的。”
没有人说话。
四张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防御,又从防御变成了“你能拿我怎样”的挑衅。
周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孙太太笑了笑,那笑容跟她握手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干练、得体、滴水不漏。
“宋太太,我们正说你贤惠呢,能把两个孩子照顾得那么好,不容易。”
“孙太太,您刚才不是这么说的。”蒋君荔说道。
“您刚才说的是——上不了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