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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天子黍(第4页)

轰——

伊尹腿上那只原本乖巧安眠的淡金色雏鸟,被这破门而入的厉喝惊得猛地炸开了全身茸茸毛羽!它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完全不成调的啼鸣,“噗嗤”扇动着笨拙稚嫩的翅膀,疯狂地朝着灯火照不到的屋顶黑暗处扑腾冲撞过去!那小小的身影在灯光映照下疯狂摇晃、混乱地扑打着墙壁!

伊尹盘坐的身体瞬间绷直了!那只原本安抚鸟雏的手凝固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鸟儿扑腾的方向倾过身体——

“砰!”一声闷响!

小鸟重重撞在夯土墙上!随即像一个泥点般,直直从半空坠落下来,“啪嗒”一声摔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屋内的气氛骤然凝固了。

伊尹凝视着那只在冰冷地面上徒劳挣扎了一下,旋即再也没有声息的雏鸟尸身,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无声无息的东西碎裂了。他伸出的手指缓缓收回,在袖中攥紧。

子履的目光从小鸟坠地的位置抬起,投向门口气喘吁吁的将领,那眼底最后一丝柔和彻底熄灭,只剩下冷硬如铁的锐光。油灯灯焰猛然跳跃拉长,瞬间又低落下去,将他的脸庞下半部隐入一片深邃难测的幽暗。那跳跃的光影中,清晰地映出几案上那根蘸过羊血涂抹先祖神牌的粗硬鬃毛笔的轮廓,笔端依旧残余暗红血迹。

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敲击在青铜之上:

“西羌主事人头,悬于木杆。”

“凡助其叛乱的部族酋长,缚其手足,以牛车拖拽示众七日。”

“新谷被劫者,令其部落于大河淤滩开垦新田,亩数倍于所掠之数,以偿商粮。”

“凡再犯者——”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殿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几案油灯的焰心猛地向上窜跳了一下,爆出一丝噼啪细响,瞬间照亮了子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燃烧的火焰,冰冷而灼热,“举部尽没为奴!”

跪在地上的将领额头猛地磕在冰冷的地上:“诺!”

沉重的诺字余音,像一块巨石,沉沉坠入这浓得化不开的、染血的夜色深处。

南郊。

新开辟的田畴广阔地向远处延伸。刚刚收获的田地裸露着,被收割后的稻茬留下整齐的切口,像无数微小的士兵坚守着一片苍黄的大地。远处,低缓的丘陵起伏蔓延,点缀着几丛尚未凋尽的浅淡秋色。

一架简陋的牛车在刚刚压出车辙的土路上缓慢行进,车轮碾过稻茬与软土,出枯燥的吱呀声。驾车的是一位须尽白、身形佝偻的老者,身披一件破旧的蓑衣。他身旁的草席上,坐着子履。他并未乘车中那简陋的单人木凭几,而是随意坐在铺开的草席上,身子倚着板车一侧低矮的车厢栏板。连日巡视营伍、田地、城防,这位已近百岁的天子面色透着一层无法掩饰的青灰疲惫,呼吸间气息有些短促,像一口陈旧的皮囊缓缓张合。

但他那双已经微微浑浊的眼睛,却异常专注地透过牛车颠簸扬起的尘埃,投向道路两侧那些在收割后的田地上辛勤劳作的男女身影。他们使用着打磨光滑的石制、骨制或青铜的短柄耒、镰,弯腰清理着田间的稻茬、搬运着扎好的禾捆,动作敏捷有力。

“停。”子履的声音低沉沙哑。

赶车的老者“吁”地一声勒住牛车。牛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子履扶着粗糙的栏板,略显艰难地挪到车尾边缘。侍从上前欲搀扶,被他摇头制止。他小心翼翼地下了车,脚踩在松软的、充满新鲜稻茬和尘土气息的土地上,身体晃了晃才站稳。

秋风卷过空旷的田野,带着收获的芬芳和一丝清凉的萧瑟。子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压住胸臆间某种翻涌的不适,随即缓步走向路旁离得最近的一片田地。两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正埋头用青铜镰刀飞快割断田里剩下的高杆杂草。

察觉到有人走近,两个汉子直起腰转身,看清来人面貌时,脸上的汗水瞬间凝住,惊得几乎无法动弹,手足无措,下意识就想跪下去。

“免了免了!”子履的声音温和却透着虚弱,摆了摆手,“接着干你们的活,莫停。”

两人犹犹豫豫地半躬着身,手里抓着镰刀,不知如何是好。子履没再理会他们,兀自俯下身子,伸出那只布满新旧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一株挺立的稻茬旁,在湿润的泥土里挖了一小块湿泥。泥土新鲜,带着刚刚翻动过的生命气息。

他艰难地弯下已然僵硬的腰,像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树在垂靠近大地。他用手指细细捻着那块泥。泥土被捻开,露出里面几颗饱满的金黄黍米粒,不知是收获时遗落还是新的种子已经播下。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掌心里被捏开的泥土,以及泥土里裹着的黍粒。不知是因为弯腰费力还是别的缘由,他喘息的声音骤然变得粗重,仿佛破败的风箱在艰难拉扯。捏着泥土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时间凝固了一瞬。子履僵在那里,像一尊凝固在秋阳下的泥塑。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额和鬓角,顺着他枯瘦的面颊,大滴大滴砸落下来。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承受巨大的痛苦,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突然!

毫无征兆地,他的双膝猛地弯曲,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朽木,朝着那一片刚刚被他捻开的、混杂着金黄黍粒的泥土直直跪倒下去!沉重无比!

“陛——下!”身后的护卫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子履双膝狠狠砸在松软的土地上,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噗”响!他整个人几乎是以叩拜的姿态扑在地上。那一瞬间,他的脸颊甚至触碰到了冰冷湿润、散着泥土腥气的土地!

秋日的田野,风依旧在吹拂。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惊雷狠狠劈中。远处收割庄稼的农人似乎也察觉到异样,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惊疑不定地向这边张望过来,无数道目光如同被冻结的箭矢,凝固在这片突然死寂的田埂。

短暂的僵死过后,随行的卫兵才如同骤然回魂般惊跳起来!领头卫率一个箭步猛冲上前,试图扶起子履。

子履却猛地抬起手,死死地、以一种出奇大的力量攥住了卫率的胳膊!那力道之大,几乎让那名训练有素的汉子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子履用另一只满是血痕和泥土的手,支撑起自己枯槁的上半身。他喘息得更厉害,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爆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看着……都……看着……”

他嘶哑着喉咙,对着四周那无数道惊惶迷茫、如同受惊麋鹿般的目光,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腥甜的铁锈气息和泥土的味道:

“都看好了!是这新土……这洒了血的土……在养我们……不是我们……在养这片土!”他的视线猛地转向一旁那两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抖如筛糠的农人,“你们……把它……收好……种好!不许糟蹋!”

商国太庙前,一片辽阔平整的夯土高台——天坛。坛分三层,最上层中心便是点燃篝火祭天之处。坛下开阔的平地,足以容纳数以千计的观礼者。

此刻晨曦刚刚刺破东方厚重的云层,将天空刷上一层清冽的银灰色泽。坛上巨大的青铜方鼎沐浴在初阳的光辉下,鼎身盘踞的饕餮纹在光线下流动着冷硬的光辉,仿佛要活过来择人而噬。鼎中炭火已燃,青烟袅袅升腾,在肃穆的空气中弥散开浓郁的松脂、香茅焚烧的独特气息。

天坛四方旌旗矗立,每一面玄色大旗之下,皆是诸侯方阵:兖州的旄旗为青色鸟羽装点、徐州的旗帜下竖立着粗犷猛虎图腾、雍州黑熊皮旗帜在风中翻飞……最边陲之处,几个身披厚重兽皮、面孔刺着靛青纹路、头上插着巨大鹰羽的异族酋长带着他们的少量随从,沉默地伫立在一面象征归服的白色素旗下。每一个方阵前的诸侯都盛装华服,神情各异。坛下黑压压的军阵如同凝固的铁流,锐利如林的矛戈在初阳之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死寂。

只有风卷动旗帜和远方传来的低沉号角呜咽,持续敲打着每个人的耳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天坛最高层那九级巨大的、象征着天梯的夯土阶梯尽头。只有祭坛上跳动的火焰出噼啪的细微爆鸣。一个须全白的老巫师,脸上涂满了诡秘复杂的朱砂与炭黑交织的纹路,身披一件缀满鸟类羽毛和奇异贝串的宽大五彩法衣,如同某种人形的飞禽,正张开枯瘦的十指,在火焰上方做出繁复古老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词。火焰被巫师舞动的袍袖激荡起来,忽高忽低。在他身后,几根粗壮笔直、雕琢着日月星辰的桧木图腾柱安静地矗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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