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那片跪伏着的阴影。少年蜷缩的姿态紧绷着每一块肌肉,像一只受尽惊吓却又无处遁逃的幼兽。
“起来。”子履的声音重新低缓下来,却如同青铜巨钟震动的余波,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穿透了厚重粘滞的空气,也穿透了少年周身每一寸紧绷的恐惧屏障。
少年僵硬的身躯猛地一震!他迟疑了极短暂的一瞬,双臂似乎想支撑身体站起,却又因强烈的恐惧而脱力,徒然地在地面滑了一下。最终,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他,极其缓慢、极其艰涩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带着骨头摩擦般的僵硬感,每一次挪动都异常艰难。
少年站直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他始终深深地低垂着头颅,只露出乱糟糟黄的头和一截苍白如纸的颈子。一双手攥着破旧衣袍的前襟,骨节白。
子履走到墙角处,那里垒着几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陶瓮。他没有去拿那些明显是为祭祀准备、彩绘精美的礼器,而是弯腰抱起了最边上那个灰褐色的、异常粗笨、毫无纹饰、甚至罐口处还有一道明显修补过裂缝的粗陶水罐。罐子沉重,子履的动作却沉稳而有力。他把罐子轻轻放在自己方才站着的那片光线微明的地面上。罐身微微晃动,里面的液体漾起涟漪,倒映着高窗透入的昏黄夕光。
“渴么?”子履的声音缓和了些,听不出是询问还是命令。
少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浑身抖得更加厉害,牙关都在咯咯作响,似乎想点头,却又猛然惊觉不敢,僵在那里。他肩膀瑟缩着,几乎能听到衣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刮擦声。
子履不再说话。他平静地俯视着身前几步外这个筛糠般颤抖的小小躯体,像在审视一条受惊过度的野物,目光复杂得难以捉摸。他伸出手,那布满新旧伤痕的手骨节突出却沉稳有力,指向那只放在地面的粗笨陶水罐:“喝吧。”两个字,简洁清晰。
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动,少年迟缓地、踉跄着向前挪了一小步,膝盖弯曲,竟是要直接跪下去就着罐口喝水!
“站着喝!”
子履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三个字如同闷雷炸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一种命令的威压和不许犹豫的决绝!
少年吓得猛地一哆嗦!整个身体如同被电流击中般瞬间僵直,膝盖弯到一半硬生生顿住。他急促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足足停顿了四五个极其缓慢、异常沉重的呼吸,他才极其艰难地伸出手。那双同样细小、骨节分明的手掌剧烈颤抖着,几乎是痉挛般地一把捧住了那粗糙冰冷的粗陶罐!陶罐沉重,少年瘦弱的手臂明显地向下沉了一下。
他将粗糙的罐口凑到自己唇边。浑浊的清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急促地灌了进去,他吞咽得又快又急,喉咙处出“咕咚”、“咕咚”连续不断的、带着急促抽吸声的吞咽声。清水打湿了他胸前的破旧葛衣。伴随着这持续的呜咽般的声音,他那原本紧绷如石的后背肌肉似乎一点点松懈下来,细微的抽搐却始终未停。几滴浑浊的水珠顺着他低垂的下巴滑落,滴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子履静静地站在原地,夕阳的光斑正打在他半边的脸上,另一半则隐在殿中深沉的暗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如同鹰隼捕食前的凝视,锋锐的光芒似乎能洞穿少年低垂颅顶的丝,直直钉进灵魂深处。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更加迫人:
“说,叫什么名字?谁让你来的?”
“呜……”
陶罐后传来一声几乎被水呛住的闷哼。少年捧罐的手腕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抖!浑浊的水立刻洒出了更多,将他胸前那片本就湿透的葛布染得更深。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弯得更低,捧着陶罐的手臂颤抖得如同狂风吹拂下的枯枝。
“……姒……姒……”咳嗽间隙,他挣扎着试图吐出那个姓氏,破碎的音节像是被铁钳夹住喉管才勉强挤出来的,“姒……成……”字音极其含混沙哑。
“姒成?”子履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只是那锐利的目光刺在少年蜷缩的脊背上,“抬起头来。”
少年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喘身体都剧烈地弹动一下。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强迫自己抬起头。乱下是一张异常消瘦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但令人心头一惊的是他那双眼睛,漆黑空洞如同枯井,看不到丝毫属于少年人的生机和光亮。只那眼底深处,又像埋着一星即将彻底熄灭、却仍倔强不肯黯去的微弱炭火。这双眼睛对上子履的瞬间,少年全身的骨头都仿佛出了濒临碎裂的咯吱轻响。那空洞眼底最后一丝微光骤然紧缩,如同濒死动物遇到了掠食的巨兽!
“姒成!”子履的声音陡然严厉!声音撞在空旷的殿壁,激起轻微的回响。这个名字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少年紧绷的神经上!
“砰”的一声脆响!
那粗笨沉重的陶水罐猛地从他筛糠般剧烈颤抖的手掌中滑脱!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四分五裂!浑浊的水混杂着陶罐碎片四处飞溅!
姒成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猛力敲中了天灵盖!那空洞的眼神里骤然爆出一种被极致恐惧撕碎的惊恐绝望!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猛地往后一缩,“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臀部重重撞击地面,出沉闷的撞击声!飞溅的泥水打湿了他破旧的衣袍下摆。他两条枯瘦的手臂徒劳地向前徒劳地挥舞了一下,似乎想去抓那些早已不可挽回的碎片,但终究无力地垂落在身边的水洼里。
他喉咙里爆出一种非人的、尖锐而破碎的嘶鸣,那声音完全脱离了任何词语的意义,只剩下彻骨的恐惧:
“啊——呜——啊——唔——!”
凄厉的嘶鸣在先祖牌位林立的幽深殿宇里横冲直撞!
伊尹的官署在后殿深处极幽静的一隅,临着一条引自城外的清澈活水。这里没有太室殿堂的宏大与阴影,更少了几分森严之气。空气中弥漫着干草药的辛涩、捣碾谷粒的微甜和某种新鲜泥土的润泽气息。
此刻天色完全晦暗下来,屋内点着几盏青铜人鱼灯,柔和的光晕静静铺洒开来。伊尹坐在一张矮矮的枣木几案后。他衣着宽缓洁净,是素色的深衣,面前案上摊开的却不是竹简律令,而是几份用薄薄的麻布仔细包裹住的、带着新鲜湿泥的植物根茎。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他专注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柔和。一只羽翼未丰的鸟,羽毛带着晚霞般的淡金色泽,正安静乖巧地趴伏在他盘起的双腿间的衣料上。
子履无声地掀开了门帘。他没有带随从。门帘落下时,外面带进来的一丝凉风拂动了油灯火苗。那只羽毛未丰的小鸟机警地抖动了一下颈羽,随即又安详下来,在伊尹的衣褶间缩得更紧些。伊尹放下手里正在辨认的那根暗褐色、带着节疤的根系,并未起身,只是抬头望向子履:“君上,来了。”
子履脚步无声地走到伊尹对面,席地坐下。他没看案上的根茎泥土,目光却定在伊尹腿上那只淡金色羽毛的小鸟上:“这是什么鸟?巢似乎是在屋脊后吧?”鸟羽颜色稚嫩鲜亮,像初绽嫩芽的柳条。
“方才为君上筛选新收的药材,”伊尹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小鸟光滑的背羽,“它便从檐角风口中摔落到院中沙土上了。羽翼未丰,飞不得。便先让它在我这里歇歇脚吧。”那鸟伏在衣褶间,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异常驯服。
子履的目光由鸟转向伊尹平静的脸,停驻了一瞬。才缓缓转向案上那团裹着新鲜湿泥的根茎。他伸出一根粗粝的食指,轻轻戳了戳湿润的泥土:“鸣条山北坡收来的葛?”
“正是。”伊尹颔,语气如同叙说寻常农事,“司空昨日遣人来报,鸣条山下那片新拓的土地上,移栽过去的鸣条野葛,长势甚好。那葛喜阴湿冷润之地,根系深入黄泥之下数尺,颇能固水土,其根茎入药,性属温和沉潜,能安脾胃,益血气,又带几分苦辛,可散胸中之郁结滞气。是新土上极好的药草。”
子履的指尖依旧在那湿润的葛根泥土上轻轻捻动着,感受着泥土的凉润粘稠和植物根系特有的韧性。“郁结滞气……”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低沉了下去,“是啊……这新土上第一季的庄稼……已经快能收割了吧?”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伊尹凝视着灯火阴影里子履侧脸的轮廓,缓缓道:“这几日间便是收成的日子。新米丰实,正好入秋储粮。”
子履捻动泥土的食指停顿了一下,微微抬头。室内的几盏人鱼灯火苗因门缝漏入的风而轻微摇曳,将他眼底深处一些极其幽微、难以名状的东西映照得一晃而过:“伊尹,你看今日伏在阶下的那个孩子……”
伊尹没有回答,只是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盘坐的姿态。他腿上那只毛色浅淡的雏鸟,似乎被这动作惊扰,细微地挪动了一下小脑袋,又沉入暖意里。
“……像不像……”子履的声音压在喉咙深处,带着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如同地底的河流在黑暗岩层下奔涌,“像不像当年我们在夏台前……见到被缚于铜柱上曝晒的那群野鹿?”灯光将他眼底那些幽微复杂的光影不断变幻,却始终难以照亮其深邃全貌。
伊尹默默抚摸着雏鸟温暖的脊背,手指感受着细微的心跳。良久,那只雏鸟在灯火的暖意里彻底合拢了眼睛,似乎睡着了。
“是群被围猎得几近绝路的幼鹿。”伊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惊弓之鸟尚且知道护卵归巢,那孩子今日伏在阶下不敢抬头时……他衣袖掩盖下的手指,一直在抓挠他自己破布衣袍下摆上沾的几星泥点。那是他唯一的倚靠了。”
子履的指尖无声地离开了那湿润的葛根泥土。他抬眼望着跳跃的灯火。屋内寂静下来,窗外水流的声音似乎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门外夜间的宁静,伴着甲叶碰击的清脆声响和粗重的喘息,猛地撞在门帘上!
“报——”
一名满身征尘、后背衣甲上裂开一道口子、微微渗出血痕的年轻将领猛地一把撩开帘子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屋内情形,目光就急急锁定了几案后席地而坐的子履,单膝点地:“君上!伊相!西羌部……反了!劫走了商丘送往北疆的一大批新谷!负责押送的裨将……被……被他们射成了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