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下,靠近阶梯边缘,伊尹侍立着。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极其隆重的玄端朝服,黑赤交织的袍服上绣着象征地位的繁复章纹,腰间玉带环佩在晨光下流动着温润光泽。他静静地垂手侍立,神色沉静得如渊如岳。然而,他那双看似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却涌动着一种外人绝难察觉的、极其深沉的忧虑,如同薄冰之下汹涌的暗流。他偶尔抬起眼帘,投向高坛的目光,迅捷如电,又倏然隐没于深深的眼窝阴影中。
吉时已至!号角之声由单音呜咽陡然转为高亢连绵!鼓点由稀疏试探瞬间变得密集如雨!
就在鼓角声达到最激烈、最刺透天穹的那一刹那!
“天子——告天即位!”
司礼卿嘶哑而颤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如同烧红的铁水浇筑在寒冰之上,猛然撕裂了沉寂!声音借助高台结构轰然传开,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嗡——
天坛之下那片数万人的军阵方阵,如同被一道电流猛地贯穿!几乎在司礼卿声音落下的同时,数万柄青铜矛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托举着,由绝对的垂立静止,骤然间整齐划一地、凌厉无比地斜向上方四十五度角昂扬举起!斜指苍穹!数万件金属兵器在晨曦中同时闪耀出凛冽刺目的寒芒!直冲霄汉!
那动作极短、极快!如同巨斧劈开凝固的空气!数万人组成的铜铁丛林瞬间化作一个整体,出“唰——!”一声惊天动地的、沉重肃杀的金属摩擦轰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彻底停滞!
所有诸侯、所有观礼者,几乎同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压力扼住了自己的咽喉!那是杀气!数万人意志凝聚如实质、足以摧山断流的杀气!心脏在那一记沉重的金属摩擦轰鸣中骤然被攥紧!
就在这凝滞之中,子履的身影出现在天坛最顶层的九级阶梯顶端。
他一身沉重无比、几乎覆盖全身的玄纁冕服——玄色象征天,纁色象征地。上衣用玄黑染料反复浸染过的极昂贵的丝绸,下裳是同样珍贵、反复染就的深赤色纁帛。冕冠高耸,前后各垂挂着十二条由白玉、青玉、赤玉间隔串连而成的“旒”。旒珠微微晃动,遮挡了他的部分视线。那旒珠垂落摆动,折射着初生的晨光。他踏出的每一步都沉重如铅,缓慢地穿透那层由杀气构成的实质屏障。那身冕服的重量仿佛有千钧,压得他每一步都显出几分细微的踉跄。
终于,他走到了高坛中心那堆巨大的祭天篝火前。
火焰炽烈跳跃,出噼啪声响。
他没有依循礼制诵读冗长的告天文诰。
他只是站定,面向篝火、面向浩渺苍冥,对着那吞噬光热也带来光热的火焰,平静而沙哑地吐出了一句话。
声音并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号角声,清晰地抵达了高坛之下的每一个人耳中:
“朕履……受天命。”*
(*注:史载商王自称“予一人”或“余一人”,但为了小说语言的连贯性和文学表现力,这里使用了后世更常见的“朕”。)
随即,他缓缓地抬起双手——那双手被宽大的冕服袍袖层层覆盖,只露出微微翘起的、枯槁僵硬的指尖,极其郑重地、以他此刻身体所能达到的最标准的姿态,朝着篝火、朝着浩渺青天,深深地合手,再俯身揖拜下去。
这个动作如同信号点燃了沉寂的柴堆!
“天子——”
坛下那万余名举起兵器的军士陡然爆出山崩海啸般的呼喊!巨大的声浪汹涌撞向天坛!似乎连高台上的火焰都被这气势震得猛地向上窜起!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喊声如层层海啸,一波高过一波!肃杀之气化作排山倒海的狂热!无数高举的矛戈在狂热声浪中猛烈地上下顿动着,在空中划出无数道狂乱的、令人炫目的金属寒光!
在这滔天的声浪里,坛下边缘那面代表归服方国的白色素旗下,几个身披兽皮的异族酋长,在这震耳欲聋的“万岁”呼喊中,全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其中那个脸上刺着最复杂靛青纹路、身材最高大的领,颤抖得最为剧烈,双腿打着颤。身旁一名须皆白、身披五彩羽衣的异族老祭司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才勉强没有软倒下去。老祭司自己的嘴唇也在剧烈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高坛上那个在巨大篝火前挺直揖拜身影,如同凝望地狱深处爬出的神魔。周围的呼喊狂热如同滚烫的铁水浇泼在他们身上。
就在这声浪的最高潮!在那最狂热的顶点!
祭坛中心!
那堆燃烧得如同熔炉般的篕天巨焰顶部,一股浓郁的青黑色烟雾猛地翻腾冲起!瞬息凝成一道巨大凝实、翻滚变幻的烟雾之柱!冲起数丈之高!
烟雾柱顶端边缘炽烈亮,在明亮起来的晨光中翻腾不息!就在它冲出最高点的瞬间,那烟柱上端的浓厚烟云竟极其诡异地、快地勾勒出一头神兽的狰狞轮廓——巨口獠牙,怒目圆睁,如同在烈火中短暂而清晰地显露出一个远古图腾!
整个天坛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老巫师猛地停下所有动作!他那张涂满斑斓油彩的脸剧烈扭曲,充满极致的惊恐!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凸出眼眶!
“吼——!”
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咆哮,混杂着火焰燃烧的嘶吼、风穿过祭坛的呜咽,更似某种远古神灵沉睡中被惊醒的怒嚎,诡异地从烟柱幻化出的兽口位置猛烈冲击而出!直接钻入每一个人的耳膜!震得人头皮麻!
这幻象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如同幻觉的瞬间。狂风呼啸着猛烈卷过!那巨大的烟柱图腾瞬间被撕碎、拉扯、吞噬殆尽!
但方才那声咆哮,和那烟云瞬间凝聚出的、如同《山海经》中描述的凶神犼的残影,却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和灵魂深处!
司礼卿的面孔瞬间扭曲狰狞!他疯狂地翕动着嘴唇,却连半个字都无法吐出!额角的青筋猛烈暴跳!坛下那狂热呼喊着“万岁”的数万军士的狂啸,在这雷霆万钧、诡异无比的咆哮余音中硬生生被遏断!
死寂!
一片令人灵魂都随之冻结的、彻底的死寂!
唯有风在猎猎撕扯着旗帜!
整个祭天高坛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凝固在那个在火焰前缓缓直起身来的身影上。子履在巨大篝火的映照下缓缓直起身躯。他微微仰头,望向青黑色烟柱消失之后,那初阳刺破薄雾后澄澈如洗、呈现出一种冰冷而诡异墨蓝的苍穹。烟气被风吹拂,将他鬓角的几缕华和白须带起细微的弧度。
他脸上古井无波,仿佛刚才什么也未曾生。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忽然抬起了右手!动作沉稳有力!将冕冠前后垂落的十二旒,从正中轻轻地向左右两侧分开!
十二旒白玉珠被骨节突出的手指拨开!动作清晰决断!
子履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布满了刻骨铭心的深邃皱纹的脸庞,毫无遮掩地显露在初生的旭日之下!
他额角那道极深、蜿蜒至眼尾的疤痕(当年在庖厨为夏桀烹制珍禽,被桀迁怒飞掷酒爵所伤),他脸颊上一处细密的烫伤旧痕(早年调制羹汤时蒸汽所灼),以及下颚处一道深刻的刀伤痕迹(鸣条战场上死战拼杀所留),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