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门出去,还要绕过旁边的游客中心,再经过一栋没有标明用途的楼。楼体窗户紧闭,看不出里面是仓库还是办公区。
走进背阴处的那片草地,林馆长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地面。
原本平整的草坪上,如今多了两处凸起。周围有掘开泥土又回填的痕迹,虽然土堆表面还覆着草皮,但只要稍微留意就能发现,那些草皮是后贴上去的,根系还没扎深,边缘和原生草之间有一道极细的色差。
“这是……”邱天话说到一半,自己就咽了回去。
“这里面埋的是文馆长。”林馆长蹲下身,伸手轻轻抚了抚土包上的草,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
“文馆长意外受伤。我曾劝他去医院,但他不肯。我问他为什么,他没有说。”林馆长蹲在那里,目光却投向远处,那神情不像是在对陈鸣飞和邱天讲,倒像是在跟某个已经不在的人对话。
“当时,他就这么盯着我看。反反复复地念叨,一定要保住这些文物,一定要保住华夏的根。”
“可是……”陈鸣飞皱起眉,“这和他去医院疗伤,没有直接关系吧?非得以死明志?”
“不。”林馆长摇头,“他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他谁都不信。他怕自己一旦进了医院,就会被人控制住。”
“谁?”陈鸣飞没忍住,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我说过,”林馆长扭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失望,“如果你们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就不要试图去挖掘问题。”
“林老,也许您对我们没信心。”陈鸣飞放缓了语气,“但难道您连国家和官方都不信了?”
“呵呵呵。”林馆长笑了两声,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当然信。可是,官方在哪儿?国家在哪儿?什么时候他们亲自站到我面前,我自然会信。至于你们——”他顿了顿,“你们代表不了官方。”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个小土包上,像是那里才是这场对话真正的对象。
“所以,您这是打算凭一己之力,完成自己的承诺?”陈鸣飞用力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已经压不住恼意,“对文馆长,对李教授——您想当姜维是吗?您应该清楚,姜维的结局可不太好。”
“姜维?”林馆长像是被这个比喻逗了一下,却又笑不出来,“我可没这么伟大。以身入局,身死道消而已。”
“您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这个价值?”
“我是没有价值。”他答得很平静,“但我有筹码。”
“您的筹码,就是要拿人命去堆?”
“不一定需要人命。”林馆长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但必要的牺牲,肯定是要有的。”
“行。”陈鸣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情绪硬压了下去,“您怎么想的,我不管。您自己油盐不进也就算了,您要信守承诺、要自己破局,那都是您的事。但我,也有我的计划。”
他是真的累了。红蜘蛛那边已经联系上,官方很快就会派运输机来转运馆内文物,只要能再多撑几天就行。眼下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这几天林馆长别节外生枝。
“你有计划?”林馆长嗤笑一声,转过身,正对着他,“你能有什么计划?一直搞破坏,激怒那个人,然后一拍两散、鱼死网破?”
风从游客中心那边绕过来,草叶轻轻晃了一下。陈鸣飞没有立刻接话。
陈鸣飞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找不到一种合适的姿态,去说服林馆长。
他既展示不出足以让人安心的力量,也拿不出能打消对方顾虑的证据。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这个老人真正信任他一次。
哪怕他把话说得再明白——二十架无人运输机已经备好,豫省撤离一结束,就会飞抵这里,把馆内文物全部打包运走——林馆长也只是微微一笑。
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就一个原则:不见兔子不撒鹰。
既然豫省撤离后就有运输机来,那他就更不着急了。反正那么大的飞机,也不差多载他一个人。
陈鸣飞无奈,只能换个方向。既然劝不动,那就先周旋,把这几天撑过去,直到撤离窗口真正到来。
“行,行行行。”他摊开手,索性把话挑明,“林馆长,您有一定之规,我不再劝。我说我有计划,您也别拦着。”
林馆长看着他,没接话。
“您手里现在捏着两颗雷,随时会炸。”陈鸣飞盯着他,“我需要您交出一颗,让我帮您分担。”
“哦?”林馆长眉梢微抬,“你想要什么?”
“种子。”
陈鸣飞说得很直接:“这些种子留在您手里,是烫手的山芋。我把它们交给梁秘书,既能帮您分担压力,也算另一种祸水东引。”
“呵呵呵。”林馆长摇头苦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陈鸣飞啊,你这是逼着那个人掀桌子。同时,也是在逼我。”
“别说我逼您。”陈鸣飞语气硬了几分,“是您逼我的。如果您一开始能多给我一点信任,我又何必走到这一步?”
“呵呵呵。”林馆长还是摇头,笑意里带着一点迟来的遗憾,“可惜啊,晚了。如果你能在文馆长死之前来,说不定,我就信你了。”
“您是研究文物、研究历史的,您更应该明白。”陈鸣飞撇撇嘴,“时间不能后退,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只要人还活着,只要还没盖棺定论,一切就都不晚。什么时候我们也成了历史,再说吧。”
他不想再聊下去了。
今晚至少印证了他的猜想:幕后之人的范围,已经从一片模糊,缩到了二选一。
他伸手拍了拍邱天的胳膊,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