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亿岛工地的高处,一架Zeta-9型多维浮域器静默悬停在直升机平台。
它仿佛一只金属流体般的飞行生命,外壳没有螺旋桨或喷口,只是覆盖着流动的蓝灰色纳米光泽。
后排单向玻璃后,一个男人静坐在阴影里,眼神空洞,俯视着下方人群的聚散。却有种想要躲起来的本能。
卡尔的喉咙像被堵住,几天前那种昂阔步、在示威群众面前喊出“我倾听你们”的豪情,早已化成冷灰。
他后怕了,如果游行是生在今天,在当下。
在他知道一切系统维稳的真相后,自己还有没有勇气那么理直气壮的站在抗议人群中那样说,那样做?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具挂在起重机吊臂上自缢的身影——背景却是盛放的烟花,像在为庆贺死亡的伴奏。
如果卡尔知道沈峥会走这一步,他当时不会那么轻描淡写的逃避二选一。
在三具横陈的肉体等待命运选择时,也许自己可以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但那时的他,只顾着怀疑、挣扎、逃离,只想躲开那个被圈套逼迫的场景。
人类的后知后觉,大概正是悲剧的根源。先见之明向来罕见,而后见之明几乎人手一份。
“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他苦笑着想。
“这种药太稀缺,千金难求。可要真有卖的,以自己的身价拼尽全力或许勉强能买得起一颗?”
不过要是卡尔再走走,就知道后悔药这种药,普通的跟降压药一样,年纪越大,吃得越勤。
夜空中,梦亿岛的门禁系统逐一锁死。四天后工地将再次运转,而那具被吊下的尸体,系统已将其标注为“已处理”。
他想起实验室里Ruan那句平静却致命的“两个选择”。他早已明白,那些羞辱与操作并非偶然,而是接班人的启蒙仪式,是通向权力深渊的成人礼。
这成人礼的代价不是别无选择,而是必须背着人命的重量继续前行,无处可逃。
卡尔以为自己早在7岁时已心冷,此刻才现真正的悲伤:那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突然现自己的——青春已死,再无问心无愧的年少可退。
桌子上的世界虚伪华丽,而他终于看见了桌子底下的黑暗。但他并不明白为何华丽需要冤魂来成全完美。
卡尔不由得心颤了,这脏方法却解决问题如此精准有效。比自己掏心掏肺的劝说和武力镇压都来得顺了民意,得了民心。
直升机升空,夜色如墨翻涌。卡尔低头望去,梦亿岛核心主楼初具轮廓,像一只脱壳的新生巨兽,在系统的栅格中快生长,甚至带着“脉搏”。
飞行器盘旋一圈,朝郊区独栋豪宅驶去。灯火辉煌,宾客早已入席,华服与香气交织成一场奢靡盛宴。
卡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那桌家宴不是归宿,而是表演。母亲曾教他:“要学会笑,不是自内心,而是自逻辑。”
他曾以为富二代是幸运,直到七岁生日那天,父母都忙着在应酬更重要的事,他不得不独自吃完冷清晚餐,还要掩藏渴望陪伴的失落表情。
aI启动了虚拟派对为他庆祝。卡通人物与掌声不过是幻象。
那时他学会虚伪的接受,毕竟自己已经拥有了太多,他不是一个贪得无厌不懂事的孩子。
七岁的他就已经有了一副冷心肠:出身无法选择,最好的教养就是——在适当场合,说正确的话,做恰当的事,想匹配的理想。
父亲曾说:“你以后会掌控奥丽蕾丝的一部分,但你得证明自己。”
可卡尔一直想问:“如果一切都是你们设定的程序,我又该如何证明我是我?”
他没问出口,只是更早学会了何时该沉默。
烟花在夜空绽放,奥丽蕾丝的庆典照亮全城。直升机降落在太虚网高层住宅区顶端的私人停机坪。
这里的空气混着茉莉香与声波净化,每一口呼吸都被人工筛选。
周围飞行器不断抵达,如一场财富的隐秘展示。
“林先生,欢迎回家。”地板的智能识别响起。
“浮宸”庄园宛如一颗悬浮的蓝色宝石,夜色中熠熠生辉。卡尔踏入主厅,水晶吊灯缓缓旋转如同低垂银河,厚重地毯宛如云层。
他走向主席区,听见熟人的寒暄:
“林家的太子来了,你那工地可是年末最大话题。”
“年轻人,该放松点,风流快活才像你。”
卡尔淡淡一笑,举杯回应:“哪敢哪敢。工地才刚平息风声,我就赶来陪诸位风花雪月了。”
话音一落,众人哄笑,仿佛什么都没生过。
他顺势抽身离开。
就连那份对逝者的悲伤,都不容在这满桌的喜气间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