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已经破落不堪,不能住了。不远处倒是有片靠近河流的平地,适合咱们扎营。”
夏侯尚犹豫了一下。边境之地,经年战乱,驿站残破是常有的事。打仗行军,露宿野外更是常有的事,只是不知道这公主习惯不?管她呢,皇帝老子都没人放在眼里,一个公主算什么?
夏侯尚道:“成,请杜都尉前面带路。”
队伍在黑暗中行进,贾逸一声不吭地跟在公主的车驾旁。此次出行,他的职责是护卫公主,行军之事,自然由夏侯尚主张。对于夏侯尚手下郡兵的战力,贾逸无从质疑。虽然他是进奏曹属官,从未经历过战阵之事,但也听说过夏侯尚的名气。至少在曹氏、夏侯氏年轻一代中,他是出类拔萃的。但是这一路上,贾逸总觉得有些忐忑,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焦躁。而就在下午被袭之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犹如毒蛇一般缠绕在心头。
低沉的号角声突然响起,贾逸怔了一下,才现已经到了宿营地。黑暗中,队目们的号令声此起彼伏,兵士们有条不紊地开始清理环境,搭建帐篷。月色明亮,繁星低垂,视野还算不错。贾逸和夏侯尚策马来到一处高地,放眼望去。营地选在一条大河边上,四周都是长满荒草的平地,也没有什么密林。
贾逸问道:“这是哪里?”
“应该是沔水,襄江的支流。”
“从地形上看,此地安不安全?”
“依水,地平,无草木,应该是安全的。”夏侯尚眼光闪烁,似乎有什么话没说出来,“你先安顿好公主,其他的等一下再说。”
贾逸拨转马头,回到马车旁边,现刘曼怔怔地站在夜色中,看着侍女郡兵们忙碌。他干咳了一声,上前道:“此地离竟陵县城还很远,驿站也早已残破,还请公主在此地委屈一晚。”
“当年随父皇颠沛流离,早就习惯了。”刘曼冲贾逸笑了笑,“贾都尉,我们此行能顺利吗?”
贾逸皱了皱眉头:“现在我们有郡兵八百人,寻常山贼是不敢挑衅的,应该会平安到达麦城。”
“到了麦城后,就要换成蜀人送我前去汉中了吧?我能活着到那里吗?”
贾逸没有回话。公主下嫁马这桩婚事水太深,蒋济的手令也语焉不详,不是他能掌控的。
“刘备要是想动手的话,应该会选在魏地,诬陷曹操出尔反尔;曹操要是想动手的话,应该会选在蜀地,诬陷刘备小肚鸡肠。孙权倒是什么时候都能下手,给曹操、刘备随便罗织个罪名。”刘曼幽幽叹道,“天下鼎立,三大诸侯,杀了我对于他们都是有利无害。汉室公主落到如此田地,我是不是该投水自尽,免受羞辱?”
贾逸往前走了两步,公主不能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然以后自己在进奏曹恐怕再无出头之日。
刘曼突然笑了:“放心,我是不会自己寻死的。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帐篷已经搭好,手下虎贲卫将食物端了上来。麦饭、蒸肉、烤鸡,竟然还有一坛清酒,在行军之中算是很丰盛的伙食了。贾逸的眉头却皱了起来,问道:“我们从石阳出时并没有带蒸肉、烧猪一类的食物,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田七答道:“是杜远都尉带来的,说是为公主压惊。”
贾逸追问道:“郡兵们吃的是什么?”
“比我们少些,一个队目才有一只烤鸡,二十斤蒸肉,一坛清酒。”
“你是说,五百郡兵都配有这些东西?”
“是啊,属下们都说杜都尉出手阔绰,跟咱们的左书佐不相上下。”田七笑道。
他将几片蒸肉放在木碟之上,看了看公主,又看了看贾逸,先端到了贾逸面前。然后才又转身,取了一碟蒸肉,放到公主面前。
贾逸拿起筷子翻了几下肉片,问道:“试过毒了没有?”
“用银针试过,没有毒。”田七答道,今天贾都尉似乎有些过分紧张了。
“贾都尉,这酒食恐怕吃不得。”刘曼突然开口道,“你最好赶紧联络下那位将军,让他手下的郡兵也不要吃。”
“看来公主也想到了。”贾逸向田七吩咐道,“让兄弟们不要吃任何东西,即刻到大帐来,另外迅找到夏侯将军,就说公主有要事召见。”
话音刚落,就见夏侯尚掀起了帐帘,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吃东西?我手下那些郡兵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贾逸叹了口气:“我看你在安营时面色有些凝重,你当时想到了什么?”
夏侯尚一怔,道:“我看河床很宽,水位却有点浅,已经打游骑去上游打探了。”
“你怀疑上游筑有土坝,截留了河水?”
“有这个可能。不过上游截留河水,也可能是为了灌溉田地。这是常有的事,不用过分紧张。”他大剌剌地坐下来,捏起一片蒸肉就要往嘴里送,“放心,我已经让人用银针试过酒菜了,没毒。而且杜远和他手下那三百郡兵吃的跟我们一样。”
贾逸剑鞘一抖,将夏侯尚手上的蒸肉打掉,压低声音道:“这就对了,如果我猜得不错,杜远很快就会动手,这些酒食我们若是下肚,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夏侯尚愣在当场,一旁的刘曼却轻声道:“竟陵不过是个小县,如果八百郡兵吃的都是这等东西,从采买到烹饪,至少需要一天时间。我们是下午被山贼所伏击,那个都尉说此地离竟陵县城有小半天的路程,那么推算起来,这些食物,他们至少在昨天上午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夏侯尚突然抬头,直愣愣地看着刘曼。
刘曼却继续道:“我听将军说过,此行路线很是机密,过境郡县只有在车驾进入境内当天,才会得到游骑传报。可这个竟陵都尉,在昨天就知道我们会路过此地。况且,他就算得到了我们被伏的塘报,傍晚起程前来迎接,但在没有确定今晚驻扎在哪里的情况下,就带了八百人的犒军酒食前来,不是太奇怪了吗?”
夏侯尚的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他转身撩起帐帘,看向外面。从他进入大帐算来,只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外面已经不见了走动的人影。月光之下,整个营地寂静得可怕,一副肃杀的气息。他打了个呼哨,却不见亲兵回应,一颗心直沉了下去。
贾逸在虎贲卫的簇拥下出了大帐,道:“现在再去召集你的麾下,恐怕是来不及了,我们先把公主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两位这么急着要走,是嫌此地太过荒僻,还是怨酒食太过粗粝?”月光之下,杜远一袭铁甲,带着身后十几名亲兵从暗处走了出来,笑吟吟地看着贾逸等人。
贾逸冷笑道:“杜都尉,你来得好快。”
杜远道:“我听手下禀报公主不饮不食,心中很是关切,特地前来看看。想不到,却让我看到你们要弃这八百郡兵于不顾,只身逃亡,让在下十分佩服。”
贾逸道:“过奖,过奖,杜都尉怕我们心生疑虑,让自己带来的三百郡兵也一同吃了那些酒食,更是让在下佩服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