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艳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我出身寒门,除了一腔热血,别无长处。这整顿吏治,只能以快刀斩乱麻之势,压倒推进,难免会出现不妥之处,倒让中郎将见笑了。”
张温依旧站着:“早先朱太傅未过世之前,我们曾经揣度过推行新政的状况,倒是没想到会进展得这么快。这是暨尚书和一众选曹同人携手合作、奋力推进的结果,想必如此一来,至尊也会对暨尚书青眼有加了。”
暨艳终于站起了身,笑道:“中郎将有所不知,整个选曹做事的就我跟徐彪,其他的人都是些酒囊饭袋,等大势定下之后,选曹中也要裁撤掉一大批人!”
旁边的徐彪隐隐觉得不对,在推行议案之前,他和暨艳见过张温几次。虽然那几次张温对他们也是以礼相待,但不同的是,这次他却透着疏远和冷漠,不过暨艳似乎并没有品味出来。暨艳将张温引向上座,张温只是摆了摆手。
徐彪在一旁插话道:“这一切还是靠中郎将和太子在后面支持,顶住了江东系和淮泗系的攻讦诽谤,免去了选曹许多麻烦。”
张温笑了笑,将手中的木简摊开:“我们之前曾经商讨过,裁撤官员之时,每个曹署都要保留一些能做事、敢做事的人,并且拟了这个名册。但今天我的手下抄来了各个曹署张榜公布的名单,现一大半都在裁撤之列。暨尚书,这是不是搞错了?”
暨艳接过木简,粗粗扫了一眼:“裁撤名单都是各曹署自己草拟,上报我们选曹审核的。起先我们对名单进行了筛选,留下了名册上的人,可那些曹署提出各种疑问,说我们变更名单没有明确标准,是在以权谋私。我觉得这样下去,难免互相推诿,影响进度,索性后来都按各曹署草拟的名单批准了。”
“那你知不知道,那些能做事、敢做事的人大多没有倚仗,很难留下来?就算裁撤度快了,如果曹署里只留下了不能任事之人,岂不是违背了我们的本意?”张温道。
暨艳故作高深地笑道:“中郎将有所不知,现在留下的人也未必能留到最后。不久之后,还会有一次考核,将不能任事之人,再次裁撤出去。然后再开榜纳贤,以前被裁撤的官员仍可申报,经过选曹考评之后即可任职。”
张温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暨尚书,你觉得这样可行吗?”
“中郎将,这是至尊的意思。”暨艳把“至尊”两个字咬得很重。
张温怔了一下,盯着暨艳道:“你说什么?至尊要你这么做的?”
“不错。这一轮裁撤,真实目的是以雷霆手段敲打江东系和淮泗系,让他们知道在东吴,谁才是主人。借此机会找出那些心怀不满、聚众闹事、散布流言的人登记备案,再将闹腾过火的那些,罗织罪名打入大牢。等他们都明白了,再稳步推行新政。反正现在已与蜀汉交好,曹魏也无意南下,正是消除内患、凝聚实力的最好时机。”暨艳一口气说完,又忍不住道,“这些至尊虽然没有说清楚,但我觉得他就是这个意思。中郎将,我们身为臣子的,理当为至尊分忧。他不便明示的事情,我们去做就好了,不能太在意自身的羽毛。”
张温的脸色变了几变,低声道:“你是个聪明人,可有些时候,人太聪明了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中郎将,只要朝廷能经由此次新政,一扫朋党勾结、人浮于事的颓势,我这个人就算千夫所指、不得善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后史书提起我来,恐怕得与商鞅、吴起并列,记上浓重一笔。”
张温沉默半晌,终于退后两步,朝暨艳作了个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选曹。
徐彪疑虑道:“子休,我平时可没看出来,你对至尊这么忠心。”
暨艳笑着看着他:“对张温当然得这么说,不然的话,怎么把他挡回去?我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这天下恐怕只有你知道。”
徐彪吸了口气:“为了百姓?”
“正是。如今的天下,是豪族世家的天下。江东系和淮泗系不但占据了大片良田,还垄断了诸多产业。他们的子弟不论品德如何,能力如何,都可以相互举荐,入朝为官。官场之上,权贵世袭,盘根错节,乌烟瘴气。各个曹署的诸多官员,布政办事不是看是否对朝廷有利,对百姓有利,而是看对自己的家族是利是弊。他们视黎民百姓为奴仆,视朝堂公器为私具,横征暴敛,奢侈无度……”
徐彪打断了暨艳的话:“子休,天下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吗?”暨艳反问道。
徐彪叹了口气:“你想过没有,现在整顿吏治推行得这么顺利,是因为至尊要从江东系和淮泗系手中夺权。如果被至尊现了我们的目的,你觉得这种逆天之举,有成功的可能吗?”
暨艳笑道:“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天不可逆?”
“我们这是在与天下豪门世家为敌,你就没有担忧?”
“不错,事到如今,你我只能拼死向前,退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死无葬身之地。”暨艳道,“但既然有了这次机会,就当尽力而为,看看这天到底可不可逆!”
贾逸只觉得好尴尬。
本是来面见孙权的,被羽林卫引到殿内之后,却现孙权不在,倒是公主孙鲁班坐在侧席上。他抬头偷瞄一眼,现孙鲁班穿了身纯白蜀锦深衣,裸露了半个香肩,正笑嘻嘻地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暧昧之意。
贾逸的心头一紧,正要快步退出大殿,却听到孙鲁班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怎么了,见了我就走,是怕我吃了你吗?”
贾逸只得躬身施礼,道:“不敢,下官是怕唐突了公主,于礼法不合。”
“贾逸,是我叫羽林卫放你进来的,哪有什么礼法不礼法的。”孙鲁班起身,婀娜地走到贾逸身边,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你来东吴都好几年了,听说破了好几个案子,我还以为肯定是个满面络腮胡须的壮汉,想不到生得倒挺俊的。”
说着说着,孙鲁班竟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贾逸的腰弯得更低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听说你一直住在我姑姑的府中?”孙鲁班笑道,“她整日外出打猎,你自己在府里是不是很无趣?要不要搬到我的府中去住?”
贾逸沉声道:“下官最近都住在‘镜花水月’,郡主府已经很少去了。”
孙鲁班揶揄道:“你在揣摩女人的心思方面一点灵气都没有,比你那萧闲兄弟差远了。”
香气渐渐远去,她又回到了侧席上:“孙梦那丫头古灵精怪的,很是好玩,就是醋意太大。放心吧,我不跟她抢男人,免得她去我府上闹得鸡犬不宁。”
“我与孙姑娘……”贾逸没有再说下去,他想起了诸葛恪的话,再说只是朋友,岂不是毁了孙梦的清誉?
“我不是说她坏话,她就是那脾气,跟我姑姑一个样,自己的东西护得特别紧。”孙鲁班拉起深衣衣襟,遮住了香肩,“你要是跟她成了亲,还敢在外面拈花惹草,她能杀了你。其实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大家开心就行了,何必太过认真呢?”
贾逸低头不语。
孙鲁班颦眉道:“你这个人,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她一颦一笑,都是绝世风情,难怪那么多男人甘愿做她的裙下之臣。贾逸干咳了一声:“回禀公主,下官是一介武夫,风花雪月之事不是很懂。”
“罢了,罢了,你真是无趣得很。”孙鲁班拿起一支毛笔,在一卷竹简上写起字来。
贾逸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得站在原地,闷声等待。又过了大概一两盏茶的时间,她收起笔,提起竹简吹干了上面的墨迹,像个小孩子一样跑到贾逸跟前,将竹简展示开来:“我写给父王的,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