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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黄鹤楼前02(第4页)

贾逸抬头,粗略扫了一眼,字迹娟秀灵逸,整洁素净。而内容竟然是盐铁官营专卖之策,针砭时弊,切中要害,所提建议也有很强的可行性。单从这篇策论来看,应该是出自学富五车的有识之士,让人绝对想不到会是一介女流所作。

贾逸忍不住赞了一声:“公主所识,令下官着实佩服。”

孙鲁班得了夸奖,又是“嘻嘻”一笑,负起双手道:“我知道,外面都说我整日与面嬉戏,挥霍无度,放浪形骸,是个不可救药的坏女人。他们对我在政事上的功绩,视而不见,从不提及。其实我若是个男人,就算再多几个心爱的女人,也会被他们称为当世奇才,对不对?仅仅因为我是个女人,就把我污蔑得分文不值,这世间倒也是可笑。”

“谁又惹你生气了?”孙权微笑着,从后堂进入了大殿。

孙鲁班一扫小女儿的嬉闹神态,淡笑道:“没有,只是跟贾逸闲聊几句罢了。”

孙权指着贾逸道:“他可是解烦营里我最倚仗的人了,你别打他的歪主意。”

孙鲁班道:“哪有,父王您多虑了,女儿是知道分寸的。只不过跟他了几句牢骚,说女儿总是被外面的人辱骂罢了。”

“别人骂你,你听听也好。我听说你手下的那些门客,昨天又在东市酗酒闹事,该不该管管?”孙权说得没有那么直白,其实所谓的门客,就是孙鲁班的面而已。他们仗着孙鲁班的权势,经常目无法纪,惹得民众怨声载道。

“父王教训得对,我回去就抽他们鞭子。”孙鲁班没有辩解,干脆利落地躬身谢罪。

孙权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贾逸道:“我这个女儿,就是太爱出风头了,本事倒还是有的。这两年经常帮我处理一些财税方面的事,平准、均输、酒榷这些国策,都是她提出来的,给国库增添了不少收入。”

贾逸拱手道:“刚才看了公主草拟的盐铁官营之策,实在是真知灼见,令臣下敬佩不已。”

这两年,孙权推行平准、均输、酒榷之策,从江东系、淮泗系和地方士绅手中,夺取了不少利益。如今朝廷收入中,田地赋税所占比重已经大为减少,国库收入连年增加,不像前些年花钱、用人都需要豪门世家支持。不过此举也激起了很多议论,说孙权如此作为,是在与民夺利,不合圣人法度。不少人都在猜测,这些国策是谁提出来的,想不到竟然出自孙鲁班之手。

贾逸隐隐觉察到了,为什么孙权会态度暧昧地支持暨艳整顿吏治的新政。天下三分之势已成雏形,魏、蜀在这几年内,应该都不会动什么大的战争,是整顿内部的最好时机。而且通过这几年的平准等策,不论是在财力方面,还是人力方面,对江东系和淮泗系等豪门世家的倚仗程度大大降低,不必再受掣肘。整顿吏治,削减冗官庸官,其实是进一步地削弱江东系和淮泗系的权势,让孙权一人大权独揽,一呼百应。

这样下来,前些年那种“士大夫与孙家共治天下”的论调,以后恐怕要成为大逆不道了。只是如此削弱豪门世家,就不怕他们忍到极限之后,反弹爆吗?还是说孙权早已准备了后手?

“我一个女流之辈,能有什么真知灼见,都是父王平日提点培养的缘故。”孙鲁班笑道,“贾校尉最近跟登哥哥走得挺近,应该看得出来他才是满腹经纶、温文尔雅吧?”

这个女人心思太重,轻描淡写间就把孙权想问的事情说出来了。贾逸抬头,低声道:“下官跟太子殿下只是因为朱治太傅一案,为顾谭洗脱了嫌疑,才偶尔结识,彼此间并不是十分熟悉。”

“听说有一次你在路上遇到登哥哥的车驾,有人从你身后射出弩箭?那个人抓到了吗?”孙鲁班没打算就此打住。

“没有。这几年我在解烦营当差,结下了不少仇家,可能是有人想借此陷害我。还好太子明察秋毫,没有让我蒙受不白之冤。”贾逸坦然答道。

“最近诸葛恪去找过你吧,那个人可是个痞子,怎么难为你的?”孙鲁班笑着问。

“他是太子‘四友’之一,怕我怀疑朱治一案中,太子是幕后之人,特意上门向我解释。”贾逸道,“诸葛公子虽是一派狂士风采,倒是我东吴难得的少年英才。”

“那倒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嘛!登哥哥对有能之士一向以礼相待,你倒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跟他多接近接近。”

“不敢。太子乃国之储君,贾逸只不过一个小小校尉,实在高攀不起。再者我平日职责所在,公务繁忙,也没有清谈论政的时间。”

四个问题,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各个问在要害之处。贾逸知道,自己稍微表达出搪塞之意,就会引起孙权的疑心,索性全部照实回答。孙权一直默不作声,直到孙鲁班的四个问题问完,才轻轻咳嗽一声,拿起了长案上放着的《盐铁论》。

孙鲁班打了个哈欠,道:“只顾着说登哥哥,你那个兄弟萧闲,营造黄鹤楼挺卖力的。这个人也算商业奇才了,现在城中酒肆、赌场、妓馆开了好几家,口碑也算不错。”

孙权这才插话道:“给他赏点什么,要让城中百姓知道,不管出身如何,只要是尽心为朝廷效力,都会得到褒奖。”

孙鲁班笑着应承下来,贾逸拱手称谢。

孙权道:“前几日虞青上报,说有几个反对新政的人,在你的店铺里被毒杀了,这个案子查得怎么样?是否跟朱治一案有关?”

贾逸道:“眼下有不少江东系和淮泗系的世家子弟群情激愤,传言是暨艳等人在铲除异己。但臣下怀疑,这个案子可能是有人故意挑起矛盾,意图妨碍至尊新政,和朱治案应该是同一股势力所为。目前已经有了一点线索,还正在查。”

这股势力很可能是公子彻,但这个推断,贾逸无法说出口。总不能告诉孙权,他正在怀疑王室宗亲。

“案子要继续查,但也要防止有人借着案子去反对新政。”孙权道,“那些世家豪族,动辄就说新政执行下去,将会社稷倾覆,动摇国之根本。还把前段时间的平准、均输、酒榷之策评价得一无是处,说什么百姓哭号,民不聊生。贾逸,你经常游走在市井之间,可曾见到这种景象?”

“臣下不曾见过。”贾逸答道,“至尊推行新政,利国利民,只是抑制了江东系、淮泗系这些世家豪门的权势,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会齐声反对。”

“你能看到这点,对朝政多少还是洞悉一些的。不像吕壹、虞青他们,只会表忠心,说些什么把反对之人都抓起来的蠢话。”孙权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就算能看透一些东西,也不见得要参与其中。做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地位。你明白吗?”

“臣下明白。”贾逸拱手应道。这句话,就是在暗示自己不要跟太子走得太近了。

帝王之家,无法用平民百姓的血亲情感去看待。千百年来,为了争夺王权皇位,兄弟反目、父子相残之事屡见不鲜,就连秦皇汉武都不能幸免。孙权本身疑心颇重,又是权力欲望极深的人,容不得麾下独臣结党依附。

“贾校尉是个聪明人,”孙鲁班一语双关,“要不然,也不会在叛逃到咱们这里之后,仍然受到重用了。”

“多谢至尊信任,也谢孙郡主举荐之恩。”贾逸不亢不卑地回应。

孙权摆了摆手:“这里没有你的事了,退下吧。”

贾逸躬身后退,刚刚出了殿门,就听到里面又传来了孙鲁班的笑声。这个女人的确不简单,而且看起来极得孙权宠信,恐怕连太子孙登都比之不及。萧闲从她手中揽过黄鹤楼的营造,也不知道究竟是福是祸?

“镜花水月”中的六具尸体已经剖验完毕,仵作提交的文案上,清楚地指明六个人都死于牵机药。宁陌派出解烦卫,将吴祺在内的六名江东士族家眷一一提审,问出来了一些线索,但价值都不是很大。到目前为止,只知道这次宴会是吴祺召集的,其余的五个人平时与吴祺关系很好,在江东系中属于家世门第都不怎么显赫的末流士族。那晚聚会,他们跟家人说的都是要聚在一起,商量如何应对暨艳新政之事,除此之外,没有再说什么。

六个人说法一致,肯定是提前统一了口径。他们的真实目的,或许与暨艳新政无关。毕竟,以他们这几个人的身份地位,妄图阻拦新政无异于螳臂当车。宁陌扩大了调查范围,拘来了与六个人关系密切的其他人等,终于在吴祺的外室那里有了点实质性的进展。

据他的外室所说,吴祺在赴宴前几天,曾经在酒后过一次牢骚,说贾逸不过是解烦营中的一条狗,也敢在朱治的宴会上让自己难堪。现在终于有个机会,要坏了“镜花水月”的门头,让贾逸栽个大跟头。外室担心被解烦营和郡主府报复,劝吴祺稳重行事。吴祺却说自己得了高人指点,解烦营不足为虑,就连郡主府也庇护不了贾逸。但这个高人是谁,吴祺口风很严,并没有说出来。这些消息,从侧面印证了宁陌的推断,吴祺等人是受人蒙骗,以为可以在“镜花水月”借机闹事,没想到送上了自己的性命。

宁陌掏出那枚寒蝉令牌,在指间轻轻捻动。整块令牌以黄铜打造,雕刻精美,出自能工巧匠之手。但宁陌已经断定,这枚并不是真正的寒蝉令牌。令牌这种东西作为信物,应该经常会被使用,就算是再小心呵护,时间长了也难免会变得暗淡,出现一些细小的划痕。这枚令牌太新了,像是刚刚铸造出来不久。而且,寒蝉一向行事隐秘,滴水不漏,犯下如此大的纰漏实属罕见。最为重要的是,他见过真正的寒蝉令牌,这枚令牌的重量不仅比较轻,而且在蝉尾花纹处还有个致命的纰漏。

可见,从陈松之死开始,犯下这一系列凶案的人就在极力把水搅浑,引着宁陌怀疑贾逸跟寒蝉的关系。那么,贾逸是清白的,与寒蝉无关吗?也不尽然,宁陌前一段时间,已经派出陈奇前往公安城暗地调查贾逸留下的蛛丝马迹,并且命曹铭在武昌城中走访太平道一案所涉人等。他总觉得,就算贾逸天资绝伦,仅仅凭借郡主府和丹阳豪族的助力,也绝无破获那两件惊世大案的可能。贾逸在那两个案子中,面对的是军议司和进奏曹的精英,都是过惯了刀头舐血日子的人,彼此交手,一着错,满盘输。贾逸没有解烦营的支持,还能步步先机,料事如神,他的情报来源和调查人手,郡主府和丹阳豪族都给不了,只能是来自一个实力强大而且精于此道的后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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