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找上你,确实是为了拉你当靠山。”萧闲笑道,“这世道,经商本是下九流,最被人看不起。你一个解烦营校尉,跟我这个商人做朋友,肯定会有损清誉,还可能会耽误仕途。但凡这种官商关系,都是当官的为了钱财而已。那时我还准备了好几条后路,防止你利用权位巧取豪夺这些产业,相互利用嘛,还不得多留个心眼儿?可是时间长了,你却让我很费解。我现你是个对钱财十分淡薄的人,从未盘点过账簿,连给你的红利都一直存在账房,未曾动过一分一毫。我活了二十多年,还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官儿,既然不为钱,为何还要与我这下九流称兄道弟?后来,看你对秦风的态度,我终于明白了。这世上当真有你这样的人,交朋友不看出身,不看地位,只看对不对脾气,合不合心性。这几年患难与共,也算经历了不少事情,让我意识到你一直心事重重,就连一起喝酒的时候,都小心翼翼,从未酩酊大醉。有段时间我曾想试探你,但后来想通了。如果现在意气相投、真心相交,你以前做过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贾逸苦笑道:“你当真决定跟我一起蹚这潭浑水?”
萧闲的眼睛里闪着光:“当真,我大哥死后,这世上除了你们,也没什么要紧的朋友了。要是这个时候,一脚踢开了你,不但我这辈子都睡不着,秦风也会找我拼命。”
贾逸叹了口气。
萧闲一字一句道:“所谓的朋友,所谓的兄弟,就是要共度时艰。你与其花心思劝我离开,不如想想怎么破了这个案子。”
贾逸没有说什么感动的话,只是冲萧闲点了点头。他不是个容易热血沸腾的人,那些矫情肉麻的话也说不出口。
贾逸道:“眼下至尊还没有钧令,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案子应该还是由我接手。不过宁陌的动作可能更快,我听孙梦说,解烦营已经在提审吴祺等六名士族的家人了。”
“宁陌没有大肆张扬,这点倒很出乎我的意料。”萧闲思忖道,“他不是一直怀疑你跟寒蝉有关系吗?怎么这几次行事,都暗含保护你的意思?”
“他想查清楚寒蝉为什么杀他的妻子,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我可能跟寒蝉有关。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那这唯一的线索也就断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他对我们来说算不上敌人,也算不上朋友,只是利益相关。”
“原来如此,那这件命案怎么查,你现在心里有数?”萧闲道。
“应该还是公子彻所为,可惜我们现在还没办法对公子彻进行追查。”贾逸道,“不过我注意到,公子彻应该是在对付太子,从这条线上倒是可以做点文章。”
“你要去结交太子?合适不合适?”
“结交太子自然不合适,我得去拜见至尊,探探他的口风。顺便把跟太子相交的状况向至尊禀报一番,免得他生疑。”贾逸道,“至于吴祺这些人,宁陌查起来比我们更得力。”
“成,案子你继续查着,有用得着我和秦风的尽管安排。”
“黄鹤楼那边建得怎么样了?”
“主体刚起来一层。孙公主派来个叫孙敖的,总是来找事儿,弄得人头大。钱也没少使,可这人就是喂不熟的狗,没办法。”萧闲伸了个懒腰,“我得去后厨让他们给我弄点吃的,从黄鹄山一路跑到这里,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萧闲推门离开,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贾逸在长案后坐下,摁着自己的太阳穴,一阵困乏感袭遍全身。既然连萧闲都没说动,秦风就更不用说了。在东吴虽然已经五年,却没有几个能说话的人,更遑论什么朋友。孙梦是一个,萧闲是一个,秦风是一个,如果一朝自己身败名裂,他们会不会跟着遭受灭顶之灾?想到孙梦,贾逸幽幽地叹了口气。窗外夜风拂过,出“嚓嚓”轻响,似乎在跟着他一起叹息。
暨艳策马立在兵曹官署门前,傲然看着鱼贯而出的官吏。他今天特意借来了匹通体雪白的云鬃马,换了身崭新的官服,配了把精致华美的龙泉长剑,整个人看上去英姿挺拔,很是威严。
议案已于三日前商榷完毕,虽然江东系和淮泗系都激烈反对,甚至陆逊、朱据等将领都写信表示异议,但整顿吏治的新政还是在孙权的暗示下推广开来。最终的议案,大部分曹署官员均要裁撤一半以上,对于有徇私枉法、收受贿赂等劣迹举报的,全备案在册,待事后清查。有些官员上午还在办公,下午就收到了裁撤文书,命令第二天搬出官署。还有些曹署阳奉阴违,迟迟未能拿出裁撤名单。兵曹那边,尚书一直避而不见,从事干脆带人将选曹差役打了出去。
暨艳收到消息后,点起五百郡兵,浩浩荡荡来到了兵曹官署。他命郡兵抓捕兵曹从事,投入大牢,然后拿出兵曹官员名册,大笔一挥圈掉了一半官员,直接裁撤。武昌城内对吏治新政抵抗最为激烈的兵曹,反而成了裁撤最快的曹署。
有几个江东元老和淮泗重臣分别求见孙权,要求责罚暨艳,却都被不疼不痒地推了回去。吴王府称孙权偶感头风,正在卧床养病,不宜商谈国事。消息传播得很快,到了今天,武昌城内涉及裁撤的曹署,都已经公布了名单。
这一仗,旗开得胜。暨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顺利,意气风地带着五百郡兵在城中各个曹署前巡视。那些以前面对他爱理不理、趾高气扬的官员,大多见到他都是低头匆匆而过,罕有敢正眼看他的。
城中巡视一圈后,暨艳返回选曹官署,看到徐彪正在门口等着。他跳下马,大笑道:“痛快,痛快!你不肯和我一起走这一圈,没看到那些丧家之犬的表情,真是让人心情舒畅!”
徐彪上前一步,抓住了暨艳的手腕,拉到人少的地方低声问道:“怎么我看还拟了第二部议案?还要继续裁撤官员吗?这是怎么回事?”
暨艳笑道:“那是至尊的意思,第一步先削冗官,第二步再减庸官,各个曹署里保留下十之二三即可,然后再开榜选士。”
“至尊的意思?在你们商榷议案的时候,他明说了吗?”
“那倒没有,但我明白他就是这个意思。”暨艳往后退了两步,看着不宽的选曹大门,“我准备拉口棺材放在咱们门口,以表决心。此番推行新政,若不能为至尊解忧,就死在这里好了!”
“子休!”徐彪高声喊道,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太子派人来了,正在后厅等你。”
“来为咱们庆贺的吗?这些俗事就免了吧。”暨艳笑道。
徐彪的表情复杂,道:“是诸葛恪,看样子不像什么好事。”
暨艳愣了一下,跟着徐彪一起穿堂过院,来到了后厅。诸葛恪正跷着腿,瘫坐在席上:“哟,暨尚书,威风完了吗?”
暨艳负手道:“诸葛公子,太子殿下派你来,是有什么事?”
诸葛恪坐起来,道:“你暨尚书把整个武昌城折腾得鸡飞狗跳,江东系和淮泗系都奈何不了你,真是有本事。太子让我过来问问你,当初不是说过要稳妥行事,循序渐进,怎么会成了这般模样?”
“这是至尊的意思。”暨艳提高了声音,“你回去跟太子说,至尊非常支持整顿吏治,让太子不要有所顾虑。裁撤掉冗官庸官,是为了孙家天下好,他日太子登基,就会明白暨艳的苦心了。”
诸葛恪似笑非笑地看着暨艳:“那就有劳暨尚书为国尽忠了,在下真是佩服,佩服。”
“你还有事没有?没有的话请回吧,我还有很多公务要办。”暨艳道。
诸葛恪“哈哈”一笑,径直走了出去。
徐彪低声道:“他可是太子派来的人,这样总归不大好吧?”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吊儿郎当的人,也不知道太子怎么想的,这么重要的事,派他来传话?”暨艳道,“不管了,我们继续做事,就让太子和他那个什么‘四友’去杞人忧天吧。”
徐彪默然,或许是新政推行顺利的缘故,这段日子暨艳极为兴奋,说话做事更加张扬。徐彪在私下已经听到不少人议论,说暨艳是得志猖狂,十足小人嘴脸。这番赶走了诸葛恪,不知道太子那里会怎么想?如果当初不是太子在后面支持,这个议案早就胎死腹中,现在事成了就把太子晾在一边,会不会被人骂忘恩负义?
门口传来通传之声,是辅义中郎将张温来访。徐彪身形一动,想要出门相迎,却见暨艳依旧坐在那里翻阅木简,嘴里还嘟囔道:“我这都忙疯了,又来一个凑热闹的。”
主官不动,属官相迎,更是有失礼数。徐彪只得束手待立,看着张温走了进来。张温脸色如常,穿着一身织锦襜褕,手里还拿了卷木简。暨艳没有起身,只是拱了拱手:“下官公务繁忙,有失远迎,还望中郎将见谅。”
“无妨,这几天选曹全力裁撤官员,虽然出现了不少阻碍,都给你拼力解决了,也算是难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