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逸道:“当然不是,你表姐为什么这么赏识我,我也不清楚,或许你可以替我问问她。”他一边敷衍着孙梦,一边走着,不多时就到了郡主府。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孙梦进了府内,贾逸也转过身,沿着寂静的长街快步朝住处走去。
吴敏、白云道观、客曹掾,还有天火降字这几件事,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太平道在捣鬼,可又隐隐透着一股蹊跷。到底是哪里有问题,贾逸也揣摩不透,总觉得不合常理。自黄巾之乱被平息,已经过了三十多年,太平道虽然还有很大的影响力,有诸多的信徒,但已经群龙无。北至幽州,南到交州,自称“大贤良师”的太平道仙师足有上百人。这些人虽然在本县本郡有些影响,却号令不动临近郡县的信徒,可以说是一盘散沙。
当年张角能成功起事,在很大程度上借助了连年大旱、民不聊生的机会。现如今,东吴境内风调雨顺,不说丰衣足食,至少饿死人的事情已经不多了。如此直白地向官府挑衅,出“孙权必死,黄天当立”的谶语,除了那些忠实信徒,响应的能有多少?用为数不多的信徒去对抗兵甲齐备的郡兵,难道不是自寻死路吗?即便打出了于吉复生的噱头,又能如何?当年孙策怒斩于吉,尚且未激起民变,现如今单靠一个于吉复生的传闻如何能号令天下?
操纵这一系列案子的人,不会想不明白此中关节。也就是说,这些案子所传达出来的信息,有可能都是故意误导官府的,他们一定是另有企图。贾逸又想起了白云观内,那个道士臂弯上的刺青。陆逊现在手握兵权,正在夷陵与刘备对峙,如果陆家真的参与其中,孙权会怎么做?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扑棱棱的声音,贾逸止住脚步,一只黑色的鸽子迎面飞来。他快步走进街边的阴影中,伸出右臂,让那只鸽子落在手腕上。看左右无人,贾逸解下鸽子腿上绑着的一支细长竹筒,然后挥臂让鸽子飞走了。不用说,竹筒之内还是寒蝉的矾书密令。
这两年来,贾逸收到过不少密令,大多是让他去探查一些人或者一些事。贾逸并不清楚为什么要查这些人和这些事,也不清楚查完之后寒蝉要用来做什么。他只是按照矾书密令,规规矩矩做事。与在进奏曹和解烦营不同,如今他并不是主导者,做好分内之事就可以了,其余的事情不必过问,也不能过问。
贾逸将竹筒塞进怀中,又看了看左右,闪身出了阴影。天快亮了,回到住处,最多只能睡一个时辰,就要前去客曹那里查验,贾逸心想。得先找到那个萧闲,让他打探一下太平道的消息。还要找下军中相识的人,看能不能问出一些陆家私兵的事情,毕竟陆延不会把什么都说出来。对了,还有怀中的寒蝉密令,也不知道又分配了什么差事。
贾逸又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能看到住处了。就在此时,街角转过来一队持戟铁甲兵士,那队目一见到贾逸,便远远喊道:“贾校尉,麻烦你,查验腰牌。”
贾逸沉吟了一下,迎上前去:“既然认得我,还要这么麻烦吗?”
“不好意思,这是规矩。”队目低着头,大声道。
贾逸停住脚步,手摸向腰间,掏出了腰牌。队目快步走了上来,伸手去接。电光石火之间,贾逸突然变掌为锁,抓住队目的胳膊往怀里一拽,同时朝他小腿上狠狠踹了一脚。队目骤然被袭,站立不住,跪倒在地。贾逸运臂一扭,将他整个人打了个旋儿,同时右手“呛”的一声拔出队目的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那名队目愤然道:“贾逸!你就算对至尊钧令不满,也犯不着难为兄弟们吧?”
贾逸冷冷道:“谁和你们是兄弟?巡夜兵士所持月牙戟的戟刺是平的,你们拿的是圆的,以为我是瞎子吗?”
那名队目哑口无言,他身后的兵士却齐齐平举长戟,朝贾逸围了过来。贾逸的手腕一抖,刀锋切入队目颈间,渗出一缕血丝:“想要他死的话,你们尽管上来。”
冷不防,那名队目猛地一扭脖子,刀锋顺着冲势切开了他的咽喉,鲜血迸喷而出,激起一片血雾。那群兵士一阵低吼,持戟冲了上来。这队兵士足有十七八人,如果个个都是跟这名队目一样的死士,混战之中贾逸并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他奋力向后一跃,躲过前面几个兵士的冲刺,转身向后逃去。那些兵士身着笨重的铁甲,度远远不及贾逸。对于没有把握的交手,能避免就避免,这是贾逸近两年悟出的道理。毕竟他虽然身手不错,却还远远达不到大剑师王越那种以一当百的地步。
耳后听得“咻”的一声,贾逸纵身向前一跃,身形还未落地,一根投矛便贴着腰间钉在脚下。虽然不知道这伙人的身份,但他们无疑准备得很充足,如果不是看破了兵刃上的差异,贾逸现在已经伏尸在地了。又听得“咻咻”几声,更多投矛掷了过来。贾逸向旁翻滚扑倒。身边溅起一片泥土,有根投矛划破衣襟,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他翻身而起,手中环刀向后掷出,然后闪身躲进一条狭窄小巷,将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兵士透胸而过。
离解除宵禁至少还有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能遇上巡街兵士救援是件很侥幸的事,只能靠自己了。还好小巷狭窄,这群兵士只能排成纵队追击,投矛也只能由一个方向掷出。贾逸倒退着向后跑了几步,拐过小巷转角。
兵士们紧跟着追了过来,冷不防贾逸在拐角处骤然袭出,一脚将领头的兵士踹翻在地。第二名兵士还来不及反应,耳边“嗡”的一声,贾逸的拳头便呼啸而至。那名兵士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却被贾逸纵身向前,夺过手中环刀。刀锋从这名兵士的肩上掠过,径直刺入第三名兵士颈间,激起一片血花。紧接着,贾逸运腕抽刀,回手割断了第二名兵士的喉咙,又反手一刀将倒在地上的那名兵士透胸钉入。
转瞬之间,贾逸已经出手杀了四人,却面色不改,气息平稳,他沉声喝道:“我不知道是谁让你们来杀我的,但既然来了,就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狠话自然是要说的,尤其在这种敌众我寡的局面下,至少能杀杀对方的士气。后面的兵士们脸色凝重起来,大概没有料到贾逸会如此棘手。靠前的几名兵士再次纵身冲来,几杆长戟从上往下直直劈下,贾逸侧身堪堪避过,抓住戟杆,飞身踢去。最前的兵士向后一仰,倒在了同伴身上。与此同时,贾逸已经挽过长戟,月牙刃带着风声劈入了这名兵士的天灵盖。他借势高高跃起,双膝砸在第二名兵士的肩头,将这兵士的身形狠狠砸了下去。后面的兵士慌忙挺戟再度刺来,贾逸右手一抬,一根弩箭“笃”的一声钉在了他的脑门上。
“只派了一二十个人就想杀我,”贾逸轻轻掸去身上的灰尘,“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死了带队的头目,并折了一半的人手,却丝毫没有伤到贾逸。即便是死士,也不禁有些心虚。剩下的兵士们慢慢向后退去。贾逸不禁暗地松了口气,以为他们要知难而退了。然而意想不到的是,这些兵士退到巷口,走了一半人,却还留下了一半。看样子,是要去抄贾逸的后路。只见那些留守的兵士,一一在身前竖起木盾,架上了长戟。贾逸看了看身后,如果在这么狭窄的小巷中被前后夹击,那麻烦就大了。
贾逸直起身子,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金球,喃喃道:“你们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出手太狠。”
那些兵士缩身在木盾之后,闷声不吭。贾逸叹了口气,拽着金球上的圆环用力一拉,掷到了那些兵士上方。金球在半空中出尖厉的啸声,骤然裂开,无数的细小鳞片如雨丝一般砰然爆出,四下响起一阵哀号。贾逸趁势冲上前去,踩着木盾一跃而起,手中长戟如闪电般连续刺出,落地之时,小巷中已无活口。他解下尸体身上的投枪,屏住呼吸站在那里,等待着。
须臾之后,耳畔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贾逸扬起右臂,轻轻喝了一声“中”,奋力将投枪掷出。小巷拐角处,一名兵士刚刚露出半截身子,投枪便“锵”的一声刺破铁甲,将他连人带甲钉在了墙上。后面的兵士收脚不住,一同冲了过来。贾逸振臂又掷出几支投枪,将他们射得仰面朝天倒下,同时疾冲向前,左臂一抬散出一捧寒星,尽数打在最后两名兵士的脸上。这两名兵士捂脸倒下,惨叫连连,却接着被长戟刺入胸膛,没有了声响。
贾逸喘着粗气,在满是尸体的小巷中站了好一会儿,确定无人之后,才疲倦地走了出来。他蹲在巷口,捋起兵士尸体的袖子,细细检查尸体的臂弯,果然见到了一模一样的刺青。莫非这些人也是陆家的私兵?在武昌城中,对自己这个翊云校尉动手,疯了吗?
“你就是贾逸?身手不错嘛。”背后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贾逸慢慢起身,转过头去。那是一个短装打扮的魁梧大汉,露着的双臂上青筋隆起,肉块结实,腰间挂了一柄开刃很宽的砍刀,正皱眉看向这里。
贾逸屏住气,问道:“怎么,你也是来杀我的?”
大汉点了点头。
贾逸的心沉了下去,现在自己不但体力不支,身上的暗器袖弩也用完了,再跟这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交手,恐怕胜算不大。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离天亮只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了。或许拼力一搏,撑到宵禁结束,百姓上街……
“你不用怕,我现在不会向你动手。”那大汉挺胸道,“我秦风纵横江东十二年,从来不曾乘人之危,等你缓过劲儿了,咱们再一决高下。”
贾逸疑惑道:“为什么要跟我一决高下?我跟你有仇?”
秦风道:“我听说是你杀了韩彬大哥。他对我有恩,我自然要杀了你才能报恩。”
“韩彬?”贾逸想起来了,韩彬是河北四庭柱韩荣的侄子。在进奏曹时,为了震慑郭鸿,贾逸谎称韩彬因妄图窃取进奏曹的密件而被杀。
“你也是游侠?”贾逸闷声问道。
“当然。”
“你是听谁说的?”
“早些时候,我收到郭大哥的亲笔信,里面偶然提到了这件事。为了慎重起见,我特意写信去问郭大哥,他却一再叮嘱我不许找你报仇。哈哈,他被你们这些官府鹰犬吓破了胆子,我可没有。”
郭鸿为什么会写信给这个秦风,提起韩彬之事?又为什么说是自己杀了韩彬?贾逸在进奏曹时,虽曾胁迫郭鸿为自己效力,但两个人的关系并未闹僵。而且在荆州之时,蒋济还利用郭鸿的弟子给自己传递消息。郭鸿为什么要这么做?
贾逸满腹疑虑,问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并没有杀死韩彬,你信不信?”
“不信。”秦风大笑道,“秦某人贱命一条,不管能不能杀了你,总要试一试。贾逸,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等一下,郭鸿有没有说我为什么杀韩彬?”贾逸只觉得有些头疼,三年前信口扯的谎,想不到现在闹出了麻烦。
“我问过郭大哥,他说韩彬大哥不愿跟你们同流合污,才会被灭口。”这大汉说得理直气壮,“其实论罪魁祸,自然是进奏曹。但我没有关防,过不了江,还是先找你好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贾逸沉吟道,“只是我刚才跟这队死士交手,伤到了筋骨,需要休息个旬日才能恢复。下个月十五,南望山上的月倦寺,如何?”
大汉怒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刚才你虽然耗尽了气力,但只有一点皮肉伤而已,如何会动到筋骨?我给你五天时间调养,五天后南望山上月倦寺,我们刀对刀,枪对枪,堂堂正正地决一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