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死间之局。那个道士杀了全观的人,向贾逸和孙梦编造了离昧仙师的故事,并故意露出一些破绽,引得贾逸和孙梦去而复返。待烧毁证据之后,再寻机死在贾逸二人手中。这样一来,大火烧毁所有线索,道观之中又没有活口,贾逸和孙梦只会认为他就是离昧仙师,因为跟吴敏有染,才引这一系列的案子。虽然都尉夫人的尸体为何会死而复生的疑团无法解开,但最后也只会草草归咎于离昧仙师的那瓶药,没有人再去深究。
那整个案子,就算是结束了。
贾逸心中沉下一股寒意。这个布局之人,对人心揣摩到了极致,而且对自己和孙梦的性格也把握得很到位。如果不是陆延偶然出现在后院,破坏了道士的计划,并依照尸体上的线索推翻了他的谎话,这个局可以说是相当完美,没有一丝破绽。
贾逸快步走出房间,又蹲到了道士的尸体旁。他解开道士的衣服,心中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现点蛛丝马迹。为什么对方要了结这个案子?莫非吴敏的死另有隐情,他们并不想解烦营查下去?贾逸见道士的臂弯隐隐青,大声招呼孙梦拿来油灯。趁着灯光,贾逸辨认出那是一枚印迹模糊的刺青,像是刺上去后又清洗过一样。
旁边的陆延“咦”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贾逸抬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陆都尉认得这个?”
陆延闷声不答。
孙梦白了他一眼:“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在逞能吗?”
陆延犹豫了一下,狐疑道:“这个东西,好像跟我们陆家私兵的刺青一模一样。”
乱世之中,世家豪门豢养私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少则数十,多则上万。地方官府是允许甚至鼓励的,有时还会借助这些私兵参与战事。当然,这些世家的私兵也良莠不齐,有的虽然人数众多,却都是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有的虽然身手尚可,却不习军阵,不懂配合,只是匹夫之勇。放眼整个江东,私兵战力最高的就属朱家、陆家。
那个死去的道士身上有陆家私兵的刺青,这是陆延亲口承认的。按照常理推断,肯定是陆家参与了吴敏这个案子,并杀光了白云观的道众灭口。可陆延却一直在追查这个案子,还亲手破了白云观的死间之局,这说不通。如果是陆家做了这些事,为什么又放任陆延去自乱阵脚?
听陆延说,陆家私兵足有三千多人,他不可能全部认识。这名私兵究竟是隶属哪名家将,他也不清楚。只能将死尸送回陆家,请族中长者前来辨认了。孙梦本打算要陆延背死尸下山,贾逸却拆下一块门板,将尸体放在上面,与陆延一起抬到了山下。马车进城之后,天色已经微微亮。陆延和贾逸、孙梦二人分手,带走了死尸,约好晚上再去松鹤楼碰头。
马车运了尸体,孙梦是一刻也不想坐了,贾逸只好陪着她一起步行回郡主府。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路,孙梦忽然问道:“你就那么放心陆延?”
贾逸道:“那具尸体由我们去查的话,是查不出什么的,不如交给他。而且陆逊对我有恩,若真的牵涉陆家,我也拿不准要怎么应对才好。”
“我还以为你是在试探陆家。如果这名私兵所为真是陆家授意,那陆延回去后,陆家一定会让他矢口否认。反之,陆延就会坦然承认。”孙梦歪头看着贾逸,“你当真不是这么想的?”
贾逸未置可否:“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在进奏曹和解烦营里,有情有义的人并不多。”孙梦笑道,“毕竟在这些地方,有情有义的人都活不长。”
“你是在劝我,还是在损我?”贾逸道。
“陆逊是救过你,那只是看你有利用价值。他初登高位,自然想顺手拉拢下你,好在解烦营里有个照应。但你是个聪明人,你的地位是谁给的,需要跟什么人保持距离,你应该很清楚。”
“这些是你的告诫,还是孙尚香郡主的?”
“是谁的没关系,关键看你是否听得进去。”
“类似的话至尊也暗示过,我自有分寸。”
“你有分寸的话,还和他一起抬尸体下山?陆延是都尉,你是校尉,明明你的官阶更大,他却总对你以同辈相称。这些要是传到至尊那里,难免会引起猜疑。”
“怎么听你的意思,很讨厌陆延?”贾逸试探问道,“你们之间生过什么事吗?”
“我讨厌他,岂不是正合你意?”孙梦白了贾逸一眼。
贾逸摸了摸鼻翼,掩饰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说没关系,那就算了。他几次想请我吃饭,我都给骂回去了,那下次就答应他好了。”
贾逸苦笑一声,正欲答话,却见迎面走来一队持戟铁甲兵士。队目快步走到两人跟前,道:“请两位出示身份文牒。”
贾逸掏出解烦营的腰牌,递给队目。队目看完之后,恭恭敬敬地还给贾逸,又望向孙梦。
孙梦和贾逸对视一眼,也递出了身份文牒。队目看完后,态度更加恭谨:“原来是郡主府的贵戚,是卑职失敬了。”
孙梦问道:“怎么夜巡一下子严了起来?是城里生了什么事吗?”
那队目犹豫了一下:“按规矩我是不能说的。不过既然是贾校尉,说了倒也无妨。今天下午掌灯时分,客曹掾张洵被太平道咒杀了。”
“咒杀?”孙梦看了贾逸一眼。
“对。跟都尉夫人的死状一模一样,手里也捏了一张‘天下大吉’的符咒。接连被太平道坏了两条性命,至尊已经训斥过魏临都尉,下令全城加强戒备,所以卑职才不得不验校两位的身份文牒。”
“是谁接手的这个案子?”孙梦问道。
那名队目看了贾逸一眼,没有说话。贾逸瞬间明白了,接手客曹掾案子的还是自己,毕竟张洵与都尉夫人之死有相通之处,这样安排也合情合理。只不过刚才自己去了白云观,还没接到钧令。
“你真是好运气,又一个案子压下来了。”孙梦道,“要不要去我那里好好睡一觉?明天可有你忙的。”
那队目闻言,看了两个人一眼,连忙低头拱手告辞,匆匆而去。
贾逸奇道:“你留宿我住郡主府?你就不怕传出去……”
“我怕什么?我还巴不得传出去来着。”孙梦笑嘻嘻道,“我表姐一直说我年纪大了,应该找个人嫁了。有不少世家子弟都跟苍蝇一样,围着我嗡嗡乱转。要是有了些流言,倒是能清净不少。”
贾逸犹豫了一下,道:“还是算了,我贸然留宿,只怕孙郡主那里不大合适。”
孙梦笑道:“怎么,你怕我表姐吃醋啊?”
贾逸脚下一个趔趄:“你连孙郡主的玩笑都敢开?”
孙梦道:“反正她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最多骂我一句没大没小。说真的,我都觉得奇怪,你原先在进奏曹的时候,跟我表姐应该没什么交情吧?为什么你来到我们这儿之后,表姐就对你青睐有加?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寒蝉的缘故,但孙梦并不知道这些。虽然见过孙尚香几次,贾逸却始终摸不清她的底细,更不敢妄加试探。就算孙尚香如今赋闲在家,但毕竟是解烦营的任部督,不可小觑。
孙梦看贾逸没有回答,道:“怎么脸又阴沉起来了?莫非真被我说中痛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