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尘冲他说了句“对不住”,手上陡然加力,喉结折断的声音随即响起。他撩开车帘,现蒯吉正靠着车厢呼呼大睡,完全没有被外面的声音吵醒。傅尘从家将的尸身上抽出环刀,向蒯吉的颈间斩去。
血光散去之后,傅尘从容解开了车辕上的缰绳,翻身骑在马上。他并没有什么内疚不忍的感觉,作为一名刺客,他是不能自己去判断选择目标的。从杀死那名吴军骑都尉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已经冷了。
傅尘抖起缰绳,向长街尽头奔驰而去,没有回头。
大半个时辰之后,赵累带着三十名白毦卫出现在街上,火把照得整条长街犹如白昼,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影。今夜傅士仁设夜宴招待宾客,赵累加派了人手监视,就等他们图谋不轨时一网打尽,结果太守府里又是歌舞又是酒宴,那些宾客一个个都喝得酩酊大醉才离开。
然后,巡城的白毦卫前来通报,称现了蒯吉的尸体。赵累带队来到现场,除了两具尸体,再没有其他现。刺客出手干脆利落,蒯吉的家将身手还算不错,竟然被生生扼死,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而蒯吉身上的致命伤,又出自其家将所用的环刀。这个刺客杀人之时,如此托大,竟没有携带自己的兵刃。跟前段时间杀死甘宁的白衣剑客比起来,不相伯仲。
赵累拾起地上的环刀,上面的血迹早已经干涸,在火光下泛着刺目的褐色。当初关羽将军驻扎在公安城之时,一切政令皆出自将军府,太守府不过是个摆设,从属的官职也只是笼络荆州士族的虚职而已。这么多年来,傅士仁虽然是个昏官,但跟荆州士族的关系也并不算很差。虽然有不少人骂他奴颜婢膝,但也有不少人跟他相交甚笃,在太守府中出任了这些象征性的官职。
赵累觉得事情有些微妙,事情的展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本来杀了那十八个士族子弟,想逼傅士仁有所动作,引出勾结江东系的荆州士族。结果傅士仁倒是很沉得住气,竟然举办起宴席来了。出席宴席的宾客众多,不至于全部参与了跟江东系的勾结。傅士仁此举是在拖延时间,跟从军议司离去时的恐慌愤怒截然相反,应该受了什么人的指点。而就在此时,竟然有刺客开始刺杀太守府属官。这个刺客所为,倒是对军议司有利,似乎是在进一步逼傅士仁动手。
赵累负起双手,正在马车旁来回踱步思考,冷不防一道黑影从街旁大树上跃下,落在赵累身旁,出手扼住了他的咽喉。队中响起一片“呛啷啷”的拔刀之声,众多白毦卫正要上前相救,却听那黑影道:“诸位且慢,我是为了搭救赵长史,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赵累瞥了一眼来人,道:“搭救?贾逸你好大的口气。你可知道,我正在全城缉拿你,你竟敢自投罗网?”
“赵长史,你应该早已明白,要抓的人不是我。”
“怎么不是你?你敢说没有带队前去刺杀曹魏使团?”
“我到的时候,曹魏使团已经被杀手伏击,我也是侥幸才逃了出去。”贾逸道,“赵长史,前几日我将你引到宝荣商号,你应该已经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我听说,前几日你请傅士仁到军议司衙门,当着他的面,杀掉了十几个荆州士族的世家公子。想必是在逼荆州士族动手?”
赵累未置可否,问道:“蒯吉是你杀的?”
“只能说跟我有关,赵长史,现在我们虽然不是盟友,但至少不是敌人。蒯吉死了,还有些人也要死,这对傅士仁是坏消息,但对你是好消息。”
“蒯吉是否参与了勾结江东系,我们并未查验清楚就被你杀了,如何让人心服口服?若是还有人接连被刺杀,人心浮动,恐怕不想反的也反了,怎么能说是好消息?”
“如今的公安城已经岌岌可危,若赵长史还是优柔寡断,拘泥于证物,定会被对手反客为主。”贾逸道。
赵累心中猛地一震,被贾逸说到了痛处。他虽然担任军议司长史,但从未执掌过一方重镇,魄力不足。对于荆州当地士族的掌控,偶尔会有些力不从心。关羽在的时候,这种感觉还不明显。但关羽一走,他便立刻现,自己处事不够果断,顶不住压力,并不适合独当一面。尤其是前几天,按照关羽钧令杀了十几个荆州士族的公子,从川中就快马来了几十封信件。询问的、指责的、讥讽的,比比皆是,甚至连诸葛先生都劝他要稳重从事。而这几天,他一有空就会斟酌着一一回信,现在想来,根本没有回信的必要,只要一句谨遵关将军钧令,就能把这些信件都挡回去。
“可是……就这样放任下去,如果太守府属官被杀过多,引起荆州士族反弹,当如何处置?”赵累犹豫道。
“赵长史,太守府属官被杀,军议司有责追查不假,那太守府呢?”贾逸眯起了双眼,道,“太守府无动于衷,军议司倾力追查,谁对谁错大家心里自然有数。一个不做事,一个做事,那些荆州士族有什么理由责怪做事的?虽然做事的没有抓到凶手,但至多是凶手太过狡猾罢了。人又不是军议司杀的,他们能反弹什么?要反弹,也是对准太守府。如果明早,傅太守还没有动静,那我们就治公安城太守一个玩忽职守之罪好了。”
赵累现贾逸虽然有些强词夺理,但行事处置切中要害。难怪当初他在石阳之时,和军议司、解烦营数次交锋,都鲜有败绩。
“贾校尉,你当真愿意协助本官追查谋逆之徒?”赵累忍不住问道,如果有贾逸的协助,或许可以将荆州士族和江东系压制下去。
“我身为解烦营校尉,对你们的政事没有兴趣,我面见赵长史,是为了追查甘宁遇刺一案。”贾逸回答得非常巧妙。
吴、蜀现在虽然还互称盟友,但早已貌合神离。关羽在樊城对曹用兵,孙权对荆州虎视眈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在这种敏感的时刻,推心置腹的合作根本无法想象,更何况傅士仁勾结的是江东系,也是东吴正在崛起的派系。协助赵累,几乎等同于反了东吴。但以贾逸的说法,利用军议司的力量,追查淮泗系甘宁之死,倒是没什么问题。毕竟,江东系怎么也不可能承认甘宁是他们杀的。
又一名白毦卫匆匆奔来,附在赵累耳边低语。赵累看了眼贾逸,道:“太守府治中从事赵隆在外室居处被人用长戟杀死。贾校尉,还要死多少人?”
贾逸淡然道:“赵长史,要死多少人,恐怕要看傅太守如何应对了。我们不如先回军议司内,沏一壶好茶,聊聊如何缉拿这名胆大包天的刺客如何?”
已经杀了四个人,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傅尘现,消息传得极快。越是往后,这些荆州士族的戒备越是森严。第三个人是决曹掾金范,他自恃身手不凡,全身穿好了盔甲坐在家门口,声称要与刺客一决高下。傅尘不禁哂笑,蒙面带了一把环刀大大咧咧地赶到他家门口,十招之内就将对方砍翻在地。第四个人,是别驾从事戴海,身边围了十多个护卫,傅尘索性换上了称手的长枪,冲入人堆,将戴海一枪锁喉。第五个人是郡丞蔡表,这人倒是有点心思,竟然躲进了郡兵大营。傅尘在营盘外徘徊了半个时辰,也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就算他对自己的身手再自信,也不敢杀入营中,虽说大部分郡兵都在城中巡查,可营中还有百十号人呢。
傅尘蹲在大营外的墙头上,着实烦恼了好一阵子。待到天色快亮的时候,他挽着一张硬弓,攀上了大营旁的一处望楼。这望楼原本是军营用来瞭望城池的,环绕军营四个方位各有一处,但公安城已经十年没有战事,傅士仁又根本不管这些,也就没什么人打理了。
从望楼上看去,整个军营一览无余,恰好看到蔡表正站在大帐外,颐指气使地跟一个郡兵都伯说着什么。真是天赐良机!傅尘感叹一声,弯弓向他瞄去。随后,他叹了口气,又放下了弓箭。从望楼到蔡表站立的地方,至少有五十五丈的距离,这柄硬弓就算是拉到极限,再加上风的助力,也只有在五十丈之内才能将人杀伤。营造望楼的人,应该一开始就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不会让敌人占据望楼后居高临下对大营造成箭雨压制。
多了五丈的距离……就算能射到蔡表,最多是皮肉伤。傅尘一脚踏上了楼板,风吹起了他的衣袂,在清晨的阳光下“啪啪”作响。他俯视了一眼,下面是条小巷,一边是军营,另一边全是高低错落的民房,不远处还有垛干草堆。傅尘嘴角浮现出浅浅的微笑,奋力纵身从望楼上跃了出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他屏住呼吸,在半空中双臂力,一张硬弓挽成满月,箭尖直指向蔡表。只听“咄咄咄”一阵急促的弓弦振动,三支羽箭连珠射了出去。还未看到射中没有,傅尘已经坠向了民房顶端,他大喝一声,挥起硬弓插向房顶。弓臂受力猛地往下一压,“啪”的一声折成数段,而傅尘已经借力向旁边弹去,结结实实撞上了山墙。他强忍疼痛弓腿一蹬,没入旁边的干草堆中。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在草堆中躺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还好,虽然浑身酸痛得难受,还能活动手脚,骨头应该没什么问题。
一墙之隔的军营中,大惊小怪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还有一迭声的敌袭示警。傅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撑着地吃力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向小巷尽头走去。刚刚走到巷口,就迎面撞上了一队郡兵,那名什长看到傅尘,立刻带队跑了过来。傅尘强忍住痛,用力挺直身板,若无其事地看着为的什长。
什长到了跟前,躬身道:“傅都尉,您没事吧,没碰到什么高人吧?”
“高人?”傅尘皱眉道,“什么意思?”
“咳,您是不知道。刚才蔡郡丞正跟于都伯谈话,忽然半空中射下三支羽箭,洞穿了蔡郡丞的咽喉、胸口、小腹。于都伯当场就傻了眼,抬头看了天上好一会儿,却什么也没看到。”什长压低了声音,“大伙儿都说,搞不好有高人能凌空驾云,才射死了……”
“混账!”傅尘佯怒道,“怎么可能有人能驾云?你赶紧带队搜搜,估计刺客还没跑远。”
话音未落,就见赵累带着大队人马走了过来。白毦卫有一百人左右,郡兵一百五十人左右,让他吃惊的是,贾逸竟然也在队列中。他往前迈了一步,疼得倒吸了口凉气,却见贾逸冲他挤了挤眼,不像是被抓了的样子。
赵累看了傅尘一眼,停下脚步道:“傅都尉,营盘中何事如此吵闹?”
傅尘低头禀道:“下官只是路过此地,听这什长说,好像是蔡表被什么人射杀了。”
赵累摇了摇头:“又死了一个,就连军营里也保不住命吗?这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傅尘道:“下官无能,让赵长史忧心了。不知道赵长史带了这么多人,是去哪里?”
贾逸突然插话道:“去捉拿你义父,傅都尉何不大义灭亲,与我等一起前往?”
傅尘暗骂了一句,假装错愕道:“不知我父亲身犯何罪?”
赵累温言宽慰道:“傅都尉不必惊慌。本官已经查清,此事跟傅都尉没有关系,你先回府中歇息,事后本官会派人跟你详谈。”
他挥了下手,四名白毦卫应声出列,架起傅尘向军议司走去。赵累无意在此逗留,加快了脚步。刚才监视太守府的白毦卫回报,随着太守府属官相继被刺,那些荆州士族果然坐不住了,已经陆陆续续进入了太守府,应该是要商谈对策。还是贾逸手段凌厉,如果是自己,恐怕会斟酌再斟酌,说不定还要写成塘报禀告关将军,那一来一回又是几日,不知道会生什么变故。
不多时,众人已经到了太守府前。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了几十名长随,不用说都是那些荆州士族带来的。太守府门前还有十几个全身披挂的家兵,看到赵累他们前来,竟然招呼一声,领着那些长随挡住了去路。
赵累皱眉道:“散开!”
一个家将模样的人道:“赵长史,您带着这么多人干什么?”
“找傅士仁问事!”
“赵长史,您先请回。傅太守正在举行家宴,不便招待您,等宴会结束,再由傅太守亲自上门回话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