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累道:“什么家宴,他能从昨晚一直喝到现在?我身为军议司长史,缉拿探查官员乃是职责所在,你们胆敢拦我不成?”
那个家将道:“赵长史,论官秩品阶,我家老爷还比你高。你若无理由,硬闯太守府,就不怕被参劾吗?”
赵累有些犹豫。贾逸上前,轻声道:“赵长史,剑都已经出鞘了,哪有不见血就收回去的道理?”
赵累挥了挥手,示意白毦卫持枪立盾大步向前。那名家将犹豫了一下,想要拔剑,却被一名白毦卫都伯踢翻在地。剩下的那些长随家兵见此情景,竟然一哄而散。
几名白毦卫撞开大门,冲进太守府,很快就折返回来,附在赵累耳边禀告状况。赵累点了点头,示意大队人马留在府外,带了十名白毦卫迈进大门,奔前厅而去。刚刚绕过萧墙,就看到地上散放着不少长案,而傅士仁被十几个荆州士族之人围在厅中,正激烈讨论着什么。
看到赵累带着贾逸进来,傅士仁高声道:“赵长史,恕我愚钝,你什么时候将此人奉为座上宾了?他先前在进奏曹,驻守石阳城,没少跟你们军议司冲突,手上有不少白毦卫的性命吧?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解烦营的校尉,你就忘了过去那些血海深仇?”
贾逸应声道:“赵长史当然忘不了,而且也没把我当成座上宾。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我们现在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赵长史要借助我查出谋逆的荆州士族,我要借助他查出谁杀了甘宁。事情了结之后,还是各为其主,该动刀的动刀,该动枪的动枪,我们彼此都清楚得很。傅士仁,你以为赵长史不明白官场上这点事儿吗?竟然还用这种低劣手段挑拨,不觉得太小看赵长史了吗?”
赵累道:“傅太守,你可知道昨晚生了什么事?”
傅士仁面无表情道:“我昨晚一直在聚众饮宴,不管生什么事,都与我无关。”
“兵曹从事蒯吉、治中从事赵隆、决曹掾金范、别驾从事戴海、郡丞蔡表,这五名太守府属官,一夜之间相继被杀,作为太守,你真的不知情?”
“什么?”傅士仁看了眼贾逸,“怎么会一连死了五个人?”
赵累道:“城中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些荆州士族都得到了消息,跑来询问你应对之策,你还推说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这些人前来,是问我商号上的事,跟赵长史说的事情没有关系。”
赵累向厅中的荆州士族逐一看去,却鲜有敢跟他对视的。他明白傅士仁仍在嘴硬,于是道:“既然你对此毫无头绪,没有什么应对之策,不如委屈在军议司住几天,免得着了刺客暗算。”
“要是我不去呢?”
“如果心里没有鬼,为什么不敢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两人正在争论,突然听得旁边“呛啷”一声,齐齐转过头去。却见是贾逸拔出了手中长剑,淡淡道:“赵长史,我觉得剑在自己手上的时候,是没有必要跟对方讲道理的。”
赵累恍然大悟,喝道:“来人!将傅太守迎回军议司!”
四名白毦卫上前,将傅士仁架了起来,簇拥着走向门外。贾逸看到此景,却觉得哪里不太对。依照贾逸的推断,傅士仁十年来隐忍不,一直在积蓄力量,傅尘接连剪除他的羽翼,让他功亏一篑,必将遭到他的强烈反击。所以,贾逸与赵累早早就调派好了人马,守在军议司,等着傅士仁集结力量之后的反扑,以一战取之。但一直坐到天亮,也没见什么动静。直到来太守府之前,贾逸还坚信,傅士仁至少会在太守府门前布下重兵,一场硬仗在所难免。傅士仁手下的那些杀手以及江东系的人马,绝对不容小觑。可没想到,此时守在门口的,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就在贾逸思索的当口,门口的那几个郡兵竟在傅士仁出去后,将大门关了起来。电光石火之间,贾逸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纵身扑向了赵累,将他压倒在地。两人刚刚倒地,就听空中响起了“咻咻咻”的锐器破空之声,无数弩箭从四面八方直射过来!厅中爆起一片惨叫之声,站在院中的白毦卫和荆州士族毫无反抗之力,被弩箭射得踉踉跄跄,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贾逸在一片混乱之间,异常冷静地弓起身子,用脚钩过几张长案,挡在了赵累和自己身前。黑色的弩箭“笃笃”作响,钉在长案之上,犹如骤雨突降。赵累捋起衣袖,露出胳膊上的手弩,指向天空。但见机簧一弹,一声悠长的鸣镝之后,太守府的大门立刻被撞响。
贾逸将数张长案一一用剑挑起,在二人周围垒起一圈低矮的木墙,趴在地上透过缝隙向四方望去。数十名劲装黑衣杀手围在四周,正端着连弩向厅中倾泻箭雨。除了贾逸和赵累,厅中已经再无活口。虽然大门处的撞击一声紧过一声,但身前的长案早已出现了裂痕,恐怕支撑不到门外的白毦卫冲进来。太守府不光大门结实,院墙也很高,要想逾墙而入,除非找来长梯。但现在去找长梯,肯定来不及了。
生死就在一瞬之间,而二人能做的却只有等待。贾逸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横剑胸前,准备等到长案破裂之时,就纵身跃出冲向杀手,死中求生。赵累的面色倒是十分平静,远远出乎贾逸的意料。身为一个文官,能做到临危不惧,也算是很有胆识了。
身后突然传来接二连三的重物落地之声,贾逸回头看去,却见是几匹死马被隔墙推了过来。墙头出现几个身着重甲、手提木盾的白毦卫,跳落在死马上。院中的杀手们立刻分出一半连弩,射向白毦卫。而白毦卫早已跳下马匹,将木盾夯进前方土地,筑成一道盾墙。紧接着,他们将背后的重弩架在木盾顶端,勾动了弩机。八寸长的铁箭没入杀手群中,将前面一排尽数射倒,瞬间将他们的锐气打了下去。更多携带木盾的白毦卫从马匹的尸体上滑了下来,加入越来越长的盾弩阵,将对方的连弩完全压制了下去。
贾逸松了一口气,看来应该是太守府外的白毦卫杀死坐骑,用马匹的尸体在院墙两边堆起一条缓坡,抢进了太守府内。盾弩阵一步步向前推进,很快就到了贾逸和赵累身边,将他们护在身后。
赵累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并未言谢,而是大声喝令白毦卫向前推进。那几十名杀手已被重弩射倒大半,剩下的纷纷拔出长剑,向白毦卫冲了过来。两股人马相撞于厅中,立刻绞杀在一起。
赵累和贾逸退向大门,将沉重的门闩抬起,门外的郡兵也冲了进来,加入战团。
杀手在人数的劣势下迅溃败,不是被杀就是束手就擒,厅中场面很快就被军议司掌握。赵累这才走出太守府,捋着胡须,定定地看着傅士仁。
傅士仁摇头道:“不是我安排的,我已经在你手上,不管这场伏击能不能将你们诛杀,对我都没有好处。”
赵累没有回答,而是向贾逸问道:“你觉得呢,贾校尉?”
“傅士仁说得不错,这样的伏击安排,是牺牲他来麻痹我们,以求一击必杀。”贾逸走到傅士仁面前,冷冰冰地问道,“是孙梦做的?”
“孙梦这几日并未在我身边,”傅士仁道,“而且她的职责只不过是担任我的护卫,是指挥不动这些杀手的。”
“这些杀手不是你的人?”
傅士仁道:“如果他们是我的人,你前几晚哪能那么容易就把我掳出太守府?”
赵累皱起眉头,看了贾逸一眼,却并未插话。
贾逸顿了一下,问道:“那这些杀手,到底是谁的手下?你不要告诉我,你只是江东系的傀儡。”
“傀儡倒不至于,我傅士仁身为荆州士族之,跟江东系是合作关系。”傅士仁的脸上,自傲的表情一闪而过,“而且前几日在旧太守府中,你猜错了江东系与我联系之人,那个人并不是孙梦。”
“不是孙梦?”贾逸皱眉道,“那到底是谁?”
“虞青。”
“不可能,虞青原本是淮泗系的,怎么会为江东系传递消息?”
傅士仁只是阴恻恻地看着贾逸,并没有反驳。
赵累忽然道:“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自然,也没有永远的忠诚。”
他扬了扬手,招呼几名白毦卫上前,把贾逸也围了起来。
贾逸正色道:“赵长史,你这鸟尽弓藏做得也太快了。”
“贾校尉,虽然你帮我擒拿了一部分荆州士族,但想必还有相当一部分未曾现身,再加上伏在暗处的江东系,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怎么,赵长史也要把我带去军议司做客?”
“那倒不会,只不过接下来不管贾校尉到哪里,都会有白毦卫在身边跟随。有时间的话,我会好好跟你聊一下你没有告诉我的事情,比如你是如何将傅士仁劫出太守府的。”
贾逸打了个哈哈:“赵长史,如果我是你,不会去关心这些小事,而是先要弄清楚虞青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