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逸仰天大笑道:“火龙?”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臂,“我这可是箭伤。你也相信这种流言?”
“再幼稚的流言,也有它出现的原因。郭某干的是杀人放火的勾当,掺和不到大事里面去,这是游侠的规矩。”
“规矩?”贾逸冷笑道,“郭鸿,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游侠的世道早已结束了,就算你在许都依旧风生水起,那也是进奏曹放任的结果。当年汉武帝能将名动天下的郭解满门抄斩,你以为进奏曹不敢动你一个小小的郭鸿吗?”
郭鸿的额头青筋暴跳,紧握双拳,不言不语。
贾逸淡淡道:“怎么,你觉得我现在身上有伤,不是你的对手?你想干脆做掉我之后,亡命天涯?”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木简,“啪”地丢在郭鸿面前,“一共两千一百一十四人,你看看自己还记得不?”
郭鸿展开木简,上面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详细标注着年龄、性别和住址。有些名字记得,有些不记得,但郭鸿清楚地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他嘴里满是苦味,拳头慢慢松了开来,脸色也逐渐缓和。
“在这些人中,大概不少人都会心甘情愿地为你去死。你现在可以给我一个答案,或许进奏曹可以帮帮他们,一个不留。”
郭鸿抬起头,道:“贾逸,你的脾气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要是因为自己愚蠢的怜悯,而让两百多人命丧黄泉,你也会变的。”
郭鸿又拿起那柄断刀,仔细地查看:“除了这把刀,没其他的东西了?”
“没了,都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这有些难度。光是许都附近,就有不下六家私铸场,你得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十天,十天之后,我等你的好消息,不然的话,你就等我的坏消息。”
“为什么一直不让我进去,你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田川看贾逸从赌场中出来,嘟囔着问道。
“我信不过你。”贾逸冷冷道。
“什么?”田川愣了一下。
“那天我从宫内出来,并没有看到你,你去了哪里?”
“我、我等你半天都没出来,就去逛街了嘛!我在城东逍遥阁那里喝了点儿酒,吃了烧肉,还在陈锦记那里买了水粉,不信你自己去问!”
“进奏曹已经去调查过了,不然你觉得你现在还会活着?”贾逸淡淡地道。
田川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怔怔地看着贾逸。
贾逸摇头道:“怎么,接受不了?若心里没鬼,这点儿委屈都受不了,以后怎么能担重任?若心里有鬼,你的反应也未免太迟钝了,早晚会露出破绽。”
田川跺脚道:“你凭什么教训我?你们被人伏击,是我的原因吗?我要是一直站在宫门外等你,你们就不会死那么多人吗?你纯粹是心情不好,拿我当出气包!”
“拿你当出气包怎么了?”贾逸冷笑,“你觉得许都是什么讲理的地方吗?”
“你……你浑蛋!”田川气急反笑,“我来许都之前,一直以为你们中原人都喜欢绕着圈说话,谁知道你说话就像个棒槌!”
“跟笨人说话还绕什么圈子?”贾逸终究有些不忍,缓了下口气,“在进奏曹,先要学会的就是接受怀疑。想当年,我刚入进奏曹,在外围做了一年的杂活儿,不知道接受了多少暗里明里的调查,又被外放石阳做了三年都尉,功勋卓著,恰好机缘巧合,才被调回许都做了个校尉。”
“我虽然没你们脑子里那么多弯弯……但我也不是傻瓜。我知道一进来就做了校尉,你们肯定不服,但我没想到你们会怀疑我。”田川恨道,“怎么由魏王直接征辟的人,你们也不肯相信?”
贾逸轻笑:“现在曹里分为两大派,一派以蒋济曹掾为,一派以司马懿为。两派虽不是敌人,但仍是对手。曹里的人,过的都是刀头舐血的日子,管你是谁举荐的人,没有一起共事过,不了解你的秉性,何来的信任?”
“像拉帮结派这种无聊的事,我还以为进奏曹这种地方不会有。”田川咬着嘴唇,“我果然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吗?”
“要是进奏曹铁板一块,魏王会放心吗?”贾逸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自觉已经说了太多,“这种事,只能由得你自己慢慢去悟。”
“那……我要做些什么,才能让你觉得我是自己人?”田川跟在身后,问道。
“我不知道。我说过了,这得你自己去悟。”
贾逸转身,融入稀疏的行人中。身后的田川已经悄然离开,他并没有开口挽留,只是默默地盯着脚下,看细微的尘土在步履间飘起,又颓然跌落下来。
无能。
尽管魏王和世子没有降罪,但贾逸仍旧有着非常强烈的耻辱感。如果说先前的临淄侯曹植遇刺,只不过是寒蝉的扬汤止沸之计,那这次的伏击,无疑是釜底抽薪。
可笑的是,当初自己还以为意外地找到了曹植遇刺的线索,能顺藤摸瓜地牵出寒蝉,却完全没料到那只是寒蝉的又一个陷阱。
无能。
贾逸的心头再次浮上了这两个字。
若是因为寒蝉,让魏王和世子对自己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仕途便要止于此处了。那样的话,大仇何日能报?
他站在长街上,苦笑。
“目前军情危急,我方应后退三十里,依阳平关一线布防,以避蜀军锋芒。”一个大腹便便的谋士道。
“眼下咱们只不过折损了三万人,我军起兵四十万,尚余三十七万,而蜀军一共还不到十万人。现在就退,为时过早。”另一个干瘦的谋士捻着下巴的胡须道。
“咱们只不过是号称全军四十万,除去负责辎重粮草的辅兵、用于安民驻扎的郡兵,战兵只有二十六万。这二十六万中,在岐山折损了三万,只剩下二十三万尚可一战。对于蜀军,我们没有绝对的兵力优势。”
“鄢陵侯曹彰已率领二十万精锐,赶赴汉中。他若赶到,我军保证优势兵力绝对没有问题。”
“就算有绝对的优势兵力,还要考虑到……”
杨修斜靠在军帐的一角,听着那些谋士乱哄哄的争论,感觉索然无味。这所谓的军策例会,完全没有参与的价值。起码到汉中以后,没有一条军令是在这里制定的。这种例会的作用,是让这些谋士各抒己见,把几乎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形都估算到,整理之后交由魏王作为参考。真正的军令,是在魏王、程昱、夏侯惇这些人出席的军策密会中商讨决定的。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军策例会,提供的只不过是最基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