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军策例会的讨论已接近尾声,杨修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杨主簿,有何高见?”负责记录的书佐看着他道,“你已经参加三次军策例会了,却还没说过一次话。”
杨修笑道:“鸡肋。”
“鸡肋?”书佐一头雾水,军帐里争论不休的谋士们也都停了下来。
“食之无肉,弃之可惜。当断不断,军心自乱。”杨修道,“我的高见就是,撤军。”
“撤军?”一名谋士大声重复道,“咱们四十万军士,就白白跑了一趟?”
“现在撤退,总好过吃了败仗再退兵。诸葛亮供应后勤,法正屡出奇谋,张飞、黄忠、马据险守要。蜀军接连取胜,士气大振,汉中民心所向。而我们呢?出征前折了夏侯渊将军,第一仗又中了埋伏,军心士气低迷得要命。这场仗,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赢的。而关羽已在荆州秣马厉兵,东吴孙权鏖战合肥,若是拖得太久,多线受敌在所难免。到时候再退,恐怕比现在的代价要大得多。”
“若是现在撤退,引得刘备乘胜追击的话怎么办?那就要在长安附近御敌了。”另一名谋士问道。
“刘备不会追。他刚吃下汉中,得安排郡县属官,强化治安,把这块肉先消化了。若他求胜心切,追击我军,我军可利用凉州及长安军力,包围刘备,动钳势攻击。在后方不稳、两线受敌的情况下,刘备一举可破。”
“那我们现在撤退的话,岂不是由得刘备吃下汉中了?”书佐忍不住问道。
“现在刘备已经吃下了汉中。在这里僵持有什么意义?我军退兵,加强陈仓一带军防。派人联吴,夹攻荆州关羽,此为上策。”
周围的谋士都陷入了沉思,杨修打了个哈欠,看到那名书佐写个不停,笑道:“别记了,记了也没什么用。”
书佐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魏王是不会采纳我的建议的。”杨修掀起军帐帐帘,“无功而返,他的脸上怎么挂得住?”
返回自己的军帐,杨修脱去官服,铺开了一卷木简,准备再次给曹植写信。对于临淄侯的为人,杨修很清楚,上次的那封信曹植恐怕都没有拆阅,就算看了也很可能不以为然。只有一而再,再而三地就某件事进行阐述,才可能引起曹植的重视。有时候杨修会想,若是曹植生在平常王公大臣之家,或许会是个名扬千古的诗赋大家,可惜他生在了钩心斗角的魏王府,能不能善终都是未知。
“杨主簿,您有信件需要寄送吗?”帐外响起那个黑胖子的声音。
“进。”杨修简短地应道。
门帘一挑,关俊闪了进来。看帐内无人,他径直走向长案,拿起上面的酒壶喝了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
“拿去吧。”杨修边写边道,“看你整天馋得跟八辈子没喝过酒一样。”
“不了,不了。在下要事在身,每天只能喝一口。”他俯身看着杨修的木简,道,“杨主簿的字蛮不错的啊!还是写给那个公子哥儿?那家伙听你的吗?”
“你管得也未免太宽了吧。”杨修道,“去,去,往一边靠点儿,你往这边一凑,我还以为天黑了。”
“嘿嘿。”黑胖子往旁边挪了挪,道,“杨主簿,你今天在军策例会上的那番话,可真是要人命啊!”
“哟,耳目挺多的,我前脚出来,你后脚就晓得了?”
“那是,哪里都有咱们军议司的人。”关俊嬉皮笑脸道,“据说如今许都正在风传,临淄侯遇刺、进奏曹被伏,都是寒蝉在背后策划的。”
“寒蝉,”杨修顿了一下,“作为他的盟友,你们对他了解多少?”
“没多少。”关俊搔了搔头。
“怎么,也有西蜀军议司不知道的?”杨修讥诮道。
“寒蝉只在曹魏那边活动,军议司犯不着揪出一个对西蜀有利的奸细。”关俊道。
“你的意思是进奏曹都是傻瓜?”杨修道,“军议司呢,从来没有对寒蝉进行过调查?”
“军议司里,大多数人认为寒蝉很可能是汉室旧臣、荆州系名士,抑或是东吴解烦营的高级细作,也有人认为寒蝉就是汉帝刘协。”关俊笑嘻嘻地道。
“刘协?”杨修想起那张饱经沧桑却又波澜不惊的面孔,“不会吧,他怎么可能以身犯险?”
“因为他太过神秘。虽然谍报部门要求潜伏的细作务必低调行事,但像寒蝉这种从没有人见过他真面目的细作,实在少见得很。我们觉得,很可能是因为寒蝉的身份特殊,才不能跟任何人接触。”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杨修摇头。
“所以坚持这种观点的人不太多。”
“我是有些奇怪,既然没有人见过寒蝉,为什么还都听他号令,”杨修皱眉,“去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不觉得太荒唐了吗?”
“口碑,寒蝉的口碑很好。军议司成立太晚,只掌握了近几年寒蝉所参与或领导的活动。而你们进奏曹那里,确定了早在建安十三年(公元2o8年)的赤壁之战,寒蝉就曾参与其中。”关俊笑道,“再之后的伏后之死、潼关之战、诛灭马腾这些变故中,寒蝉做了不少事,杀了一些人,救了一些人,逐渐积累起了人望,到现在已经有了很高的威信。不过,寒蝉在曹魏那边并不怎么响亮。除了汉室旧臣和荆州系的人,其他人则很少听过这个名字。就算听说过的人,恐怕也不以为意。要知道,从建安元年(公元196年)开始,大大小小的谋反足有十几次,却没有一次是成功的。寒蝉,在曹魏高官眼里,恐怕只是个胡乱蹦跶的跳蚤。”
“听你的意思,西蜀似乎一直对寒蝉青睐有加?”杨修停下了手中的笔。如果这个人真如关俊所说,那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能做事,做成事,不出事,多次做到这三点实属不易。
“那是自然,再弱小的朋友也是朋友。”关俊道。
“你们只不过是拥有共同的敌人,一旦曹孟德倒台,就难说了吧?”杨修又低下头去写信。
关俊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杨将军,你觉得我们能打败曹操吗?”
“叫我杨主簿。”杨修瞥了他一眼道,“虽然你们给我封了个杂号将军,可现在是在曹营。一个称呼上的不慎,搞不好要掉两颗脑袋。”
“谨遵杨主簿教诲,现在能否回答我的问题了?”关俊不以为然道。
“上次岐山大捷,是因为王平。现在没了奸细,没有情报,西蜀要怎么打?曹胖子的兵力还是远远强于你们吧?”
“不知道。我只管营中情报传递,对设计布局一概不知。不过,我还是对法正将军很有信心的。你看当初定军山黄老将军力战夏侯渊,谁会想到可以大胜?这兵法讲究知己知彼。只要能揣摩透对方的习惯和心理,没有打不赢的仗。”
“好大的口气。”杨修伸了个懒腰,“你们把曹营中的谋臣猛将置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