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方诸侯都骂魏王托名汉相,实为汉贼。而手中的傀儡皇帝,更是隔三岔五就衣带诏、宫廷政变地闹腾个不停。魏王有心要将汉帝废掉,又怕那块“匡扶汉室”的破烂招牌毁于一旦,更怕坐实了诸侯们的指责。既然给自己立了牌坊,就不能再由自己把它给拆了。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还是让蒋济来查这些事吧。对了,我听说父王下令让曹彰起兵二十万,前往汉中,这件事你怎么看?”
“殿下多虑了。”司马懿低着头。
“何以见得?”曹丕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鄢陵侯曹彰征讨乌丸、降伏了鲜卑轲比能,北方已经没了什么战事。现在召曹彰去汉中,应该是为了攻打刘备。曹彰素来勇武过人,深得魏王喜爱。但魏王也明白,他只是个将才,不会对他有什么过高的期望。”
“那曹植呢?”
“他只能算是个文人骚客,如今在魏王心中的地位,或许连曹彰都不如。”
“只可惜他自己不这么想。”曹丕摇头道,“他那位席谋士杨修,不是在汉中被父王关进了木笼吗?有没有机会送他一程?”
“殿下,许都离汉中甚远,消息来往传递,要将近一旬的时间。就算我们这里设好了局,到了那边,或许情形已经变了。”司马懿语气很是平和。
“我是觉得,虽然那个杨德祖看起来疯疯癫癫,但终究还是有些本事。”
“殿下不用担心,魏王那里有程昱。”司马懿低声道,“只要有他在,杨修怕是回不到许都了。”
曹丕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正待开口说话,却听得殿外的侍卫高声通传道:“殿下,汉中八百里加急军报。”
“呈上来。”
一个沉甸甸的铁匣被呈了上来,曹丕从腰间摸出铜匙,插进铁匣。左转两圈,右转三圈,里面的锁头出“啪嗒”一声脆响,开了。从铁匣中拿出管竹筒,竹筒一端火漆上的纹章丝毫无损。曹丕捅破火漆,展开里面的一小卷帛书,上面是魏王那熟悉的笔迹:
“王平叛逃,徐晃重伤,我军于汉中折损将士三万。消息传到许都,必定人心浮动,我儿应提早做好部署,以防有变。另,近日荆州关羽时有异动,樊城于禁屡次告急,为父已调遣曹仁整饬军备,拟于近日驱兵前往樊城增援。”
曹丕将帛书卷起,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我们在汉中初战失利,折损了三万人,徐晃受伤,王平投蜀了。父王要我注意下许都,免得生乱。”曹丕对司马懿道,“但许都现在已经乱起来了,在父王回来前,我们必须把一切平息下去。我想,让曹植稳一稳。”
“曹植身边除了杨修,丁仪、丁廙都徒有虚名,没什么能耐。殿下手中握有进奏曹,又有鲁阳侯曹宇率领的虎豹骑听令,曹植其实不足为虑。”司马懿抬头看着曹丕道,“殿下,你现在要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曹丕皱眉道:“仲达你说的,是不是蒋济在查的那个寒蝉?”
“寒蝉鸣泣,天下蠢动。一个进奏曹西曹署,恐怕还对付不了他。”司马懿低下头,“某不才,愿为殿下分忧。”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道:“有这个必要吗?”
“泄露定军山军情,刺杀临淄侯曹植,伏击进奏曹。只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寒蝉已经做了三件大事。这三件事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没有联系,但细细琢磨一下,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作用。”司马懿的声音很轻。
“哦?”曹丕有些不以为然地道,“还请仲达赐教。”
司马懿抬起头,迎着曹丕的目光道:“反衬出殿下的无能。”
许都的运来赌场里,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赌客。
他吊着右臂,在赌场里已经赌了五天。每次都是天一亮就来,每次都只赌一回樗蒲,每次都只赌一个大钱,每次都不管输赢,赌局结束起身就走,而要命的是每次他走了之后,许都尉的差役就上门来搜查逃犯,整整一天。秃头老五早就受不住了,他寻思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于是找到熟识的胥吏,想花点儿钱疏通一下。结果那个吃人不眨眼的胥吏却死活不肯拿他的钱,而且怎么也不肯告诉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无奈之下,他只好向郭鸿求救。
在秃头老五眼里,郭鸿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神。天下间几乎没有郭鸿办不了的事情,当然这并不是说郭鸿有多高的官位或者有多少钱财,而是因为郭鸿是位八方拜服的游侠。重诺守信,厚施薄望,为人内敛而行事高调,这是黑白两道对郭鸿的共识。而关键的一点是,只要能做到的事,郭鸿从来没有拒绝过。一个乐善好施的人,只能让人感激;而一个侠肝义胆的人,着实能让人信服。据说在建安二十一年,有个喝多了的儒生乱议论,在酒肆中大骂郭鸿。结果大概一炷香之后,就有一个以黑炭涂脸的刀客,闯进酒肆把这个儒生砍了。事情还没有完。当天下午,这家酒肆里一共闯进六个手持利刃的家伙,每个人都往尸体上补了几刀,后面赶来的人因尸体已经被衙门搬走了,只好砍那儒生用过的长案泄愤。
所以,郭鸿答应为秃头老五出头后,秃头老五便觉得这件事已经搞定了。第六天,当那个奇怪的赌客来到运来赌场的时候,赌场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郭鸿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
“贾校尉,”郭鸿面前摆着四枚大钱,“你在运来赌场赌了九次,这是你输在这里的钱。郭某今天代替老五还给你。”
贾逸坐了下来,一枚枚拾起郭鸿面前的四个大钱,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看到贾逸把四枚大钱放进袖中,郭鸿拿出一锭黄金道:“贾校尉,郭某除了一副炽热心肠,身无长物,这锭黄金是昨日一个朋友的谢礼,我送给你。不管老五跟你有什么过节儿,我都想跟你交个朋友。”
贾逸笑笑,道:“郭大侠,其实我和秃头老五没什么过节儿。我要找的人是你。”
“找我?”郭鸿皱起眉头,“何必搞得这么麻烦?”
“郭大侠四海漂泊,来去自如。”贾逸淡淡道,“我寻思着,与其去找你,不如让你来找我。”
“贾校尉可是有事吩咐?”
“不敢,是咱们进奏曹有事要郭大侠相助。”贾逸拿出一把断了的腰刀,丢在郭鸿面前道,“这个东西,认识吗?”
郭鸿拾起腰刀,横在膝前端详。刀柄已经折断,只剩下三尺多长的刀身。这把刀表面变成了黑色,就算用力擦拭也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应该是被火烧过。
“我不认识。”郭鸿摇头。
“那就查一下。”贾逸面无表情。
郭鸿把刀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道:“我听说前几日进奏曹在城北遭人伏击,这把刀是否就是伏击之人留下的?”
“是。武库署那里核实过了,不是制式的兵器。所以咱们进奏曹只能麻烦你了。”
“进奏曹眼线遍布天下,若是你们都查不到,郭某又怎么查得出来?”
“猫有猫路,狗有狗道,办什么事,就得用什么人。进奏曹相信郭大侠的能力。”
郭鸿沉吟半晌,道:“在下只怕要让进奏曹失望了。”
贾逸摇头道:“郭大侠,从来没有任何人让进奏曹失望过。你是不能做,不敢做,还是不想做?”
郭鸿的视线越过贾逸,落在墙上的那孔气窗上:“贾校尉,最近许都内流传这样一个说法,前几日进奏曹在城北遭遇火龙诛杀,折损过半,乃高祖显灵。大汉以火为德,此番大火,昭示着汉室的再度中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