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过这一页。
下一页还是她。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表情,但画得更用力了。纸张被碳铅笔划破了好几处,裂口像细小的伤口。下面的字变成了
“她一直在让我画。”
再翻一页。画上的女人变了——她的脸开始模糊,五官的边界在消融,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往外推挤。眼睛、鼻子、嘴,所有的特征都在向画面的边缘扩散,整张脸变成一团含混的、旋转的暗色。只有她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拉开的弧度,挂在那团混沌的下方,清晰得像一道刚划开的伤口。
下面的字是
“我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再翻一页。
这一页上没有画。
整页纸被涂成了纯黑色。不是快涂抹的那种黑,而是一层一层、反复叠加、几乎把纸纤维都浸透了的黑。手电筒的光照上去,那黑色浓得几乎不反光,像一块从纸面上挖出去的虚空。
下面没有字。
我继续往后翻。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的,一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人写了几行字。不是碳铅笔,是用蓝色墨水写的,和之前那封信里的笔迹一模一样,工整得近乎刻板。
“远山
这本子是你落下的。我把它放在这里,你知道在哪里找。
有些画不该画。画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已经看见你画她了。
保重。
素云”
我合上写本,把它放回椅面上。
手指离开封面的时候,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或者说不完全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父亲不是唯一一个在这里画过她的人。上一个坐在这把椅子上、面对这本写本的人,在画到某一页的时候,开始“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然后他把整页纸涂黑了。
然后他停下来了。
还是被停下来了?
我抬起头,目光从写本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
然后我看见了。
这间空荡荡的房间,并不是真的空荡荡。
四面墙壁上,有人画满了东西。
不——不是“有人”。是父亲。
我认出了他的笔触。那种沉郁的、厚重的、一笔一笔往下压的方式,和他后来画山的风格如出一辙。但他在这里画的不是山。
他画的是同一个画面,在四面墙上重复了无数遍。
红房子。从外面看过去的红房子。二楼的窗户像两只并排的眼睛,门前的女人微微侧身,一只手抬起。和在写本里、在照片里一模一样的构图,被放大了几十倍,画满了整面墙。一幅挨着一幅,有的重叠在一起,有的歪斜着挤在角落,像是同一个人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看到的同一个场景。
越看越不对劲。
每一幅画里的女人,位置都不一样。
第一幅里,她站在门前。第二幅里,她往门的方向迈了一步。第三幅,她的手已经按在门板上了。第四幅,门开了一道缝。第五幅,她的半个身体已经没入门后的黑暗里。第六幅——
我顺着墙一幅一幅看过去。女人的身影越来越深入那扇门,越来越被黑暗吞没。到了墙角的那一幅,画面上只剩下门,女人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一只苍白的手还搭在门框边缘,指甲被涂成了很淡的粉色。
再往下一幅,手也不见了。门关上了。
然后画面开始重复。女人重新出现在门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站立、迈步、推门、进入、消失。一遍又一遍,像一个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循环。
最后一面墙上的最后一幅画,不一样了。
门是开着的。女人站在门内,面朝外。
她的脸被画得很清晰,比任何一幅都清晰。鹅蛋脸,细长眼睛,苍白的嘴唇。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那个不属于笑的表情。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画外。
看着这个房间里、站在画前的人。
在画面的右下角,父亲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日期。
1976年8月14日。
我忽然想起那本写本里,红房子那一页下面的数字。也是“14”。
1976年8月14日,父亲在这间屋子里,在四面墙上画满了同一个画面。第二天,或者当天晚上,他写下了那张照片背面的字——“雾川,红房子,1976年8月15日。不要去。”
8月14日到8月15日之间,生了什么?
我后退一步,手电筒的光从墙上移开。光圈扫过地板,扫过椅子,扫过门框,最后落在走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