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是被玄甲卫反剪双臂,一路挣扎扭动着押进太极殿的。
不同于普通侍卫的顾忌,玄甲卫下手精准而强硬,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会留下明显外伤,只是那被压制的感觉显然激怒了这无法无天的少年。
崔琰人虽不大,力气却不小,一路上骂骂咧咧,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听得沿途遇见的宫人胆战心惊,纷纷避让。
那骂声尖利,又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内容肮脏得不堪入耳,什么“下贱坯子”、“狗东西”、“小爷早晚砍了你们的狗头”……一声声回荡在庄严的宫道间。
到了太极殿前,汉白玉阶冰冷,日光晃眼,殿内肃穆的气氛如同实质般压来,总算让崔琰收敛了些许张狂,但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着不服管的野火,恶狠狠地瞪着押解他的玄甲卫。
两名玄甲卫面无表情,几乎是将他半提半架地弄进了大殿。
殿内光线微暗,鎏金蟠龙柱矗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道道或惊愕、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崔琰身上。
高台御座空悬,其下设了一座,玄王萧黎便端坐其上,紫色蟒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如同北境不化的积雪,寒意迫人。
崔琰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心下先怯了三分,但旋即又被一股被压制后的恼怒取代,他用力挣了挣,纹丝不动,反而被玄甲卫在臂弯处不轻不重地一按,酸麻感瞬间窜遍半身,迫使他出一声闷哼,姿态更显狼狈。
“跪下!”玄甲卫低喝。
崔琰梗着脖子,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强撑着扬起下巴,挑衅似的看向萧黎。
他年纪小,身量未足,站在一群沉稳持重的官员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因这份突兀,更透出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劲儿。
孙阁老实在看不过眼,他乃三朝元老,最重礼法规矩,见此情形,须皆张,上前一步,沉声训斥:“放肆!此乃太极殿,陛下虽未临朝,亦是商议国事之神圣所在!岂容你在此造次?见了摄政王,还不跪拜行礼!”
许多重视礼节的官员纷纷点头,眉头紧锁,看着崔琰的眼神里满是嫌恶。
崔琰被孙阁老吼得一怔,又被玄甲卫压制着,气焰稍挫,但随即竟嗤笑出声。
他上下打量着萧黎,眼神轻蔑扬着那张尚带稚气却写满跋扈的脸,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更加尖刻:“摄政王?呵,不过是个异姓王罢了,即便陛下称你一声王叔,你身上流的也不是我晋氏皇族的血!我可是陛下的外甥,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你凭什么受我的拜?”
崔琰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不管萧黎出身如何,他是先帝结义兄弟,是当今圣上昏迷前亲口任命、昭告天下的监国摄政王,手持国玺,权同皇帝,见摄政王如见陛下,这是朝野共识。
崔琰此言,已不仅是怠慢萧黎,简直是将陛下的权威也踩在了脚下!
“狂妄!”礼部一位侍郎气得浑身抖,指着崔琰,“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无礼!摄政王乃先帝托孤之臣,陛下亲封,岂是你能轻慢的!”
“简直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几位御史也按捺不住,出列厉声呵斥。
殿内一时群情激愤,若不是在御前,怕是早有脾气火爆的官员要冲上去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了。
萧黎始终未语,冷眼看着崔琰表演,如同看一场蹩脚的闹剧。
待殿内斥责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本王是否受得起你的拜,不由你定,本王只问你,为何持刀砍伤和安公主?她可是你母亲。”
提及此事,崔琰脸上非但毫无愧悔之色,反而涌起一股被揭短的戾气,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愈尖利,甚至带着几分扭曲的恨意:“为什么?怪只怪她多管闲事!我的事,何时轮到她来指手画脚?她活该!”
“你!”礼部那几位官员险些背过气去,一个个面红耳赤,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若非残存的理智和玄甲卫冰冷的目光提醒着他们,只怕真要不管不顾冲上前,与这忤逆不孝的小畜生拼了。
弑母伤亲,放在民间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放在天家,更是骇人听闻,他竟还如此理直气壮!
萧黎不再看那状若疯犬的少年,目光转向殿中众臣,声音沉冷,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众卿都听见了,靖安侯崔琰,殿前失仪,口出狂言,蔑视君上,此为其一,持刀伤母,忤逆不孝,毫无悔意,此为其二。”
“传本王令”
殿内空气骤然紧绷。
“靖安侯崔琰,削去爵位,褫夺封号,即刻起,押入宗正寺大牢,严加看管,待和安公主伤势稳定,再行论处其伤母之罪。”
“其言行无状,忤逆狂悖,皆因疏于管教,着令宗正寺会同刑部,彻查其身边伴当、教习,凡有怂恿、失职者,一律重惩,绝不姑息!”
命令既下,再无转圜。
崔琰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大祸临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但那点恐惧迅被更强烈的愤怒和不甘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