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幸鱼盖头还没掀,一路穿廊回到厢房里,还是由个丫鬟牵着他的。他步子有些快,眼瞧着都快比丫头走得快了,那女孩叫住他:“大少奶奶,您盖着红盖头呢,急什么呀,这儿容易摔着。”
吕幸鱼能不急吗?他得回去看看自己包袱里的那块玉是不是段老爷丢的那一块啊,要真的是的话,那他还要赶紧藏起来。
丫头牵住他的手,触感温软,她迷糊地低下头来,顺手还揉了揉。
吕幸鱼都快急死了,他低着头,只顾快步穿过这悠长的走廊,夜深了,屋檐下挂的双色灯笼随风晃荡,映照在青白的地面,男孩艳红的盖头在视野中慢慢覆上层阴黑,长廊的栏杆外是个小院子,那种了棵垂丝柳。
吕幸鱼记得,往常白日路过时,倾洒而下的晴光会浸在柳丝叶间,垂绦袅袅,随风悠然轻摇,垂丝柳的树干本应纤柔,可这颗树身竟与前院的海棠树相差不大。枝条却生得异常修长,齐齐垂曳及地,似万数青丝静静蛰伏,树下光影斑驳错乱,明明晴空万里,却处处透着寒意。
更别说夜晚。他刚进门时,恰逢八月十五中秋,段逢音非要拉着他来这院子里赏月,男孩和他撑着手臂坐在台阶上,玉盘似的月亮散出光亮,披散了一院子。段逢音就爱说点酸不拉几的情诗,男孩听得直打瞌睡。
他撩开眼皮,被困意搅得浑浊的眼神无意落在来院角的那棵垂丝柳上,不同于明亮的院落,那棵树宛如一道僵硬的人形,通体青黑,柳条千丝万缕拖曳在地,似亡魂披散的长缠锁住这片庭院,夜风吹过,枝条簌簌轻摆,枝叶细密,连月光都渗不进半分。
他胆子小,吓得抱紧了段逢音的手臂,怯弱地哀求他回房。段逢音却还以为他是在撒娇,又在卖弄勾引,男人寻常顺着他,这会倒不肯听他的话了,就在那院子里,吻得吕幸鱼满面桃红,男孩被迫面向角落里的柳树,泪眼汪汪。结束后,段逢音撩起自己湿透了的衣摆,眼神戏谑地看向不肯睁眼的男孩,“小囡晚上到底喝了多少水。”
男孩下意识止住脚步,他眼前视野较为狭窄,回想起这些事,他脑袋偏过去,掀开盖头朝那边看去。
没什么不同,柳树还是在哪儿,且夜深后,月光晦暗,看起来更为阴森。
吕幸鱼打了个冷颤,立即低下头朝前面走去,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手虚握了一下,这才想起,刚刚一直牵着他的丫头去哪儿了?
他猝然抬头,盖头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眼前全是刺目的红,他僵直着脖子,冷风从院角悄悄拂至他脸庞前,簌簌,阴凉地,透过盖头浸在他脸上。
吕幸鱼吓得一动不敢动,他躲在里面,眼睛瞪得大大的,喉咙直咽,叫喊都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不出来。
“大少奶奶,你站在那干什么呢?”丫头疑惑的声音传来。
吕幸鱼清楚地自己听见脖子那出的一声脆响,他喘息着站在原地,丫头走回来扶住他,“怎么了少奶奶?”
吕幸鱼虚弱地摇头:“没事、快带我回去。”
“好。”
丫头扶着他下阶梯,吕幸鱼神色恍惚,在下最后一步时,腿一软,整个身子往下栽去,丫头惊叫一声,连忙去拉他。
吕幸鱼还以为自己又要结结实实地摔一跤了,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可他的腰肢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臂搂住,随后将他放在了地上。
“没事吧?大少奶奶?有没有哪儿摔着?”丫头语气急促,生怕他受伤了,吕幸鱼摸了摸自己的腰,腰间似乎还感受得到那股阴凉。
他语气迟疑:“刚刚,是你搂我腰的?”这丫鬟力气也太大了吧?
“没有呀少奶奶,不是你自己站稳的吗?”
这话一出,吕幸鱼目眩神晕,这是真撞鬼了,他连忙拉住丫头的手,磕磕绊绊道:“快、快送我回房。。。。。。”
“哦哦好的。”
吕幸鱼一把将盖头给掀了,随手扔在长廊下,拉着丫头的手回了厢房。
男孩住的这厢房可是别院里最大的,院落那有一道弧度优美的月亮拱门,吕幸鱼跑进院子,度快得丫鬟都快追不上他了。
他推开房门就要关上,丫鬟连忙追过来,“少奶奶!还有我呢!”
屋内点灯后温馨了许多,吕幸鱼坐在圆桌旁的软凳上,气喘吁吁的,他以后再也不要晚上出去了,这真的太吓人了,他一边喘气,湿黑的眼珠里满是恍惚,又一边摇着头。
丫鬟给他倒了杯茶,吕幸鱼喝过后,仰头对她说了声谢谢。
“少奶奶真客气。”丫鬟笑着说,她眼神放在男孩这张姣美的脸蛋上。
刚刚他们跑的急,她还没仔细看这大少奶奶,这会灯也亮了,她才现,少奶奶居然剪的是短。
丝乌黑,莹黄的灯光落在上面,泛出些金闪闪的光点来,光线拢过少奶奶的脸,他眉毛纤柔,杏眼圆润地撑开,眼眉偏钝,可他今日成亲,描了眉,桃红的腮粉裹上他脸蛋,俏丽的鼻尖也在泛红,唇瓣被抹了胭脂,唇珠殷红地抵在下唇,抿起笑来时被压得扁下去,明明是还没成熟的一张脸,却染上这样一层艳丽的新娘妆。
绸黑的头耷拉在额前,与他丽的眉眼交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