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带着吕幸鱼回到了昨日的傍晚,他撩起床帐的手倏然落下,指骨无助地蜷缩在一起。
允洵钻进了床帐,他比床榻只高出了一点,他抿着唇,小声说:“我趁侍卫换班,悄悄过来的。”
“哥哥,那天我也来找你的,可是你不在。”
吕幸鱼的目光萧索,他问:“找我干什么?”他可能很快就不是太子了,父亲这么讨厌他,如果知道他是假的,一定会废了他的,他侧躺着,身子躬起,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他眼里的湿气。
允洵看他这样,不知所措起来,他偏着头,压在床榻上,他说:“那天我偷听到了,先皇后生的那个孩子后背的左肩上有一块圆形胎记,哥哥,你有吗?”
吕幸鱼睫毛颤了颤,呼吸在瞬间被剥夺,让他连回话的力气都没了。小孩天真的话语让他侥幸残存的期许化为灰烬。
他没有,他后背什么都没有。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假货。
他又哭了,当着四岁小孩的面,咬着手指哭得撕心裂肺,湿润的液体浸满整张脸,他身体怪异地扭在一起,像是要以此来减轻痛楚。
喉咙里压出的酸涩直逼鼻腔,他哽着气,每喘息一次便是一回疼痛。
为什么,皇叔不是说他才是大崇唯一的皇太子吗?他从宫外将他接回,他问过无数次,是不是找错了人,男人声音坚定,宽厚的大掌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他说,允憬是真的皇太子。
骗子,全都是骗子,太子之位不是他的,就连允憬这个名字也不是他的。
他明明都问过的,每一个人都告诉他,他就是。
他哭得揪紧自己胸前的衣襟,从喉咙里逼出一声声难听的哽咽声,他翻过身,整个人仰躺着,任由眼泪肆意滑落,漫过他幼时冻得青紫的脸颊,而后渗入本该枯黄干燥的间。
泪水堆积在眼眶,一层又一层地盖住他的眼珠,犹如幼时的大雪,一片一片落下,刺骨的白,层叠的冷,让他看不清前面的路。
吕幸鱼想,如果他是一块小石头就好了,那么他跟在后面哭丧时,被人踢一脚,就可以滚很远很远,他不用再做重复的动作,跪下,站立,跪下,被泪水泡,被车轮碾,每一滴泪水都承载在不属于他的身躯上,每一次下跪时的疼痛都生出半点裂痕,久而久之,缝隙中生出翅膀,不再需要行人的踢踏,他腾空而起,又重重坠落。
翌日,东宫门口的侍卫依旧守在那,吕幸鱼视若无睹,他要出去时,不出所料,被拦下了。
男孩主动帮侍卫把剑刃抽出,侍卫后退几步,他抬起头,男孩迎着他,说:“杀了我,还是让我走,你自己选。”
侍卫不敢动作,吕幸鱼扔了剑,转身走向了宽敞的宫道。
大理寺门口,吕幸鱼穿着太子的黄袍,胸前盘旋着那只四爪龙蟒,他面容白皙,还带着些病中的苍白,脚步从容。
守卫不敢拦他只得诺诺跟在他身后进去了。
牢狱里,空气里都附着层潮湿,味道算不上好闻,视线昏暗,他偏头,问身后的守卫:“内阁的江大人在哪儿?”
守卫领着太子殿下走到了墙角处,吕幸鱼拧起眉,狱中的天窗不多,他站在这处墙角尽头的上方恰好有一扇,他借着这光亮,穿过铁栅,朝里面看去。
江由锡正坐在里面,阖着眼,吕幸鱼急切地往前走了几步,手指洁白,覆在了渗着凉气的铁栅上,他声音沙哑:“老师。”
江太傅的眼皮细微地动了动,他睁开眼,狱中的视野让他缓了一阵才抬起头看过去。
吕幸鱼就趴在铁栅上,眼中闪着盈盈泪光。
他眉宇蹙起,起身走了过去,“殿下?你怎么来了?”
吕幸鱼张口,鼻音浓重:“我来看看你,我怕、我怕他们欺负老师。。。。。。”他说着,悬在睫毛上的泪珠倏然晃下。
江由锡站在里面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好走近了,声音放得很轻地哄:“殿下,臣没事,只是你从东宫出来,怕是会惹得陛下不高兴。”
“对了,昨日的伤。。。。。。”他侧眸,看了看吕幸鱼身后。
吕幸鱼摇了摇头,“我不疼。”
他咬着唇,又说:“他不高兴就不高兴吧,反正他都要废了我了。”
江由锡不赞同道:“殿下,不可胡言,陛下昨日只是气极,你看看,现在我们不都是好好的吗?”
“您是太子,是我大崇储君,说话要注意分寸。”
吕幸鱼握紧了铁栏,寒气紧贴他的手心,他看着这个悉心教导自己数年的老师,哽咽道:“万一、万一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