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把保温桶往他怀里一塞:“喏,加班福利,趁热喝。”
陆之珩低头看看怀里熟悉的保温桶,又抬眼看看她身后沉沉的夜色和微乱的梢。
从城东到城西,跨越了大半个城市的晚高峰。
他镜片后的目光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戳破。
“你这趟路过,油钱可不便宜。”
他侧身让开,嗓音低沉,带了点自己都没觉的笑意。
苏锦年驾轻就熟地换鞋进屋,扫了眼空荡荡的客厅,径直走到餐桌旁的高脚凳上一坐,摆出监工的架势。
“倒出来吃,就用里头那个青瓷碗。我盯着你吃完,省得你又拿去化验成分。”
陆之珩依言坐下。
他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奇妙的暖香扑面而来。
不是药香,也不是饭香,倒像冬日里晒透了的被子,暖烘烘的,叫人从心底里安稳。
他将粥倒进青瓷碗,蜜金色的粥液温润醇厚,表面凝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
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动作顿住了。
预想中的苦涩并未出现,舌尖尝到的,是极致的温润甘甜。
米油的醇香裹着草本的底蕴,顺着舌根滑下去。
随即,一股暖意,并非滚烫,却像春水化冻,从胃里慢悠悠地散开,顺着胸口一丝一缕地渗了进去。
那股常年盘踞心口的钝痛和空落感,竟被这股暖意温柔地熨帖、抚平。
他没再说话,只是一勺接一勺。
每一口,都像在品尝一段失落许久的记忆。
苏锦年单手托腮看着他,看他滚动的喉结,垂下的睫毛在灯下投出的影子。
她现,他吃饭的样子,不像一头觅食的狼,倒像一只终于找到过冬巢穴的孤兽,带着几分虔诚。
“叮。”
勺子碰到了碗底,一声轻响。
陆之珩咽下最后一口粥,浑身都暖洋洋的,连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下来。
他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动作停住了。
餐厅明亮的灯光下,碗底那个用黑线勾勒的、堪称抽象派灾难的面馒头,连同旁边那三个笨拙的数字【28岁】,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眼里。
陆之珩盯着碗底。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这是,蛋糕?”
许久,陆之珩才出声。
“面馒头不行吗!有的吃就不错了,少挑刺!”
苏锦年脸颊热,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凶巴巴地别开脸,“我嘴笨,那句俗套的话就不说了。这粥是心意,吃进肚子里,总比听个响实在。”
对面,没声音。
苏锦年疑惑地回头。
陆之珩已经缓缓摘下了眼镜,用掌心死死按住了自己的眉骨。
他没出声,像一头只在深夜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但苏锦年看得很清楚。
有水痕,从他按着眉眼的指缝里无声地溢出来,一滴,两滴,砸在大理石桌面上,碎成一点微光。
那个永远算无遗策、永远用理智筑起高墙、把生命当倒计时来过的陆之珩,在一碗温粥和一个丑陋的涂鸦面前,彻底碎了。
“我爷爷还在的时候……”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家里的老管家阿福,每年今天,都会在我书房外放一碗长寿面。他不敲门,放下就走。面……送来时总坨了。”
“后来爷爷走了,阿福也回了老家。”
他深吸一口气,尾音却压不住地颤,“六年了,我以为,早就没人记得了。”
空气沉甸甸的。
苏锦年的心脏又酸又软。
她站起身,绕过宽大的餐桌,走到他身边。
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