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三钱润肺宁神的百合干,所有食材入盅,文火隔水慢炖一个时辰。
此刻,汤色清亮,乳白的莲子和琥珀色的桂圆肉载沉载浮。
香气也极富层次,先是桂圆的清甜,再是莲子的淡雅,最后,是一缕莲子心的清苦药香。
“喝了。”
苏锦年将瓷盅放在书案上,语气平淡。
萧夜城抬起布满血丝的眼,视线凝在那碗汤上。那温柔的香气,像一剂良药,正一点点化解他胸中翻腾的血腥与暴戾。
他沉默片刻,终是伸出微颤的手,端起了瓷盅。
他没用勺,就着碗沿,一口接一口地喝了下去。
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最先尝到的是莲子心那丝清苦,这股苦意如一道清泉,瞬间压住了心头燃烧的邪火。
紧接着,桂圆丰腴的甜香化开,温柔地安抚着因剧烈情绪而抽紧的脏腑。最后,百合的甘润在舌根回味,将所有燥郁一并带走。
一碗汤饮尽,他紧绷如铁的肩背,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那双充血的眼里,疯狂的赤红渐渐退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伤。
就在此时,一名暗探如鬼影般出现在门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柳家有异动。吏部尚书柳沛民今日密会大理寺卿周文渊,探子回报,他们似乎在联手销毁十二年前后宫的部分旧档。”
萧夜城放下玉盅,眼中闪过一抹寒意:“销毁档案?怕孤翻旧账了。心虚,就对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锋利。
深夜,苏锦年理完药材,准备回房。
路过书房门口,身后传来萧夜城低哑的声音。
“苏锦年。”
她停步,回头。
萧夜城斜倚门框,大半个身子隐在廊下阴影里,月光只勾出他清瘦坚毅的下巴。
这个站姿,让她想起了在现代,总在实验室外等她下班的陆之珩。
“如果有一天,孤查清了所有肮脏的真相,手上沾满了仇人的血……”
他停了很久,语气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你会不会……觉得孤是个嗜血的怪物?”
他在害怕。
这个在朝堂翻云覆雨、在战场刀口舔血的亲王,竟在害怕她将自己当成怪物。
苏锦年听完,先是一怔,随即被他这问题气笑了。
她转过身,几步走到他跟前,仰头直视着他,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萧夜城,你问这话前,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苏锦年,在深山里跟毒蛇猛兽抢过草药,也敢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用金针续命。你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吓跑我?”
她稍稍倾身,凑近了些,能感受到他微乱的呼吸:“比起那些躲在暗处下毒、草菅人命的伪君子,你这种把仇恨摆在明处,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疯子,倒还可爱些。”
“所以,收起你那点不安。”
她直起身,“你该做的,是磨快你的刀,别担心会不会吓着我。我的胆子,比你想象的大。”
萧夜城愣住了。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坦荡到近乎嚣张的光。
那光芒驱散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比任何安慰都有力。
良久,他抬起手,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似想触碰她的脸颊,最终,却只是将她耳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丝,妥帖地别至耳后。
“……嗯。”
一声极低的回应,消散在夜风里。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也圈住了一室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