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的禁令,终在萧夜城面前成了一纸空文。
他带着苏锦年,踏入了他母妃生前的寝宫——慧芳宫。
推开贴着褪色封条的殿门,一股积郁了十五年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灰败气味混杂着时光的腐朽,呛得人喉头一紧。
天光自门缝斜入,无数尘埃狂舞,像是沉睡了十五年的魂灵,被人骤然惊醒。
殿中陈设处处透着痕迹,好似时光就在某个午后,被硬生生掐断了。
绣榻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还搁着一支失了光泽的雕花银簪。
墙角,静静卧着一只红漆小木马。
马头缺了一只耳朵,那是七岁的萧夜城,在一次出征中摔坏的。
他记得母妃当时笑着说:“我的小将军,等你打了胜仗回来,母妃就给你修好。”
萧夜城的脚步,就这么钉死在了门槛上,他身体微颤,整个人僵成了一座铁塔,脸色煞白如纸。
苏锦年没有出声,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轻飘。
她静静看了他一眼,径直跨过门槛。
一入殿内,她便调整呼吸,清心养魂羹早已将她的五感磨砺得异常敏锐。
她没多想,只学着林中猎豹,放缓呼吸,将自己整个沉浸在这凝固的时光里。
鼻翼微动,她细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气味。
灰尘的干燥、木头腐烂的酸气、丝绸霉变的怪味……这些,都只是时间留下的寻常印记。
她踱步到布满蛛网的梳妆台前,视线锁在一个烧得只剩底座的铜香炉上。
香炉里积着厚厚一层灰,与周遭的尘土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苏锦年缓缓蹲下,闭上了眼,将所有心神都凝聚在鼻端,一层层滤掉那些杂味。
终于,在一片灰败的底色里,她捕捉到了一缕挥之不去的异样气味。
“找到了。”
她低声自语,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是一抹淡薄的土腥,却不是寻常泥土,更像某种植物的根被捣烂,又没烧干净,留下的倔强残味。
对于旁人,这或许只是劣质香料的怪味,可对将《百味膳经》刻进骨子里的苏锦年而言,这无异于凶手在现场留下的签名。
懂行的对上不懂行的,就是碾压。
她伸出指尖,在积灰的香炉底座内侧,用指甲狠狠一刮。
一点黑灰残末被捻起,凑到鼻尖,再次闭眼。
这一下,气味清晰多了。
“乌头碱。”
她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而且是炮制粗劣的生附子,为了遮掩,混在别的香料里一起烧。附子有毒,炮制稍有不慎,残留的乌头碱就是剧毒。”
她站起身,回头看向门口那尊悲伤的雕塑。
“这种熏香里的毒很淡,日日熏着,就算是最有经验的太医,也只会当成采办了劣质香料,绝不会想到中毒。”
“这叫慢性毒侵心脉。毒素一天天在体内积攒,无声无息。等到母妃身子最弱的时候,比如受了风寒,或是心绪大起大落——”
苏锦年做了个心脏被攥紧的手势。
“毒性便会陡然作,引人暴毙。死状,和突心疾一模一样。”
萧夜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从木马移到苏锦年的脸上,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回忆里出来。
突然,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宫墙上!
砰!一声闷响,青砖当即龟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
血顺着手背一滴滴砸进十五年的尘埃里,洇开一小片暗色。
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叫出声,眼角那抹红,像是要泣出血来。
这种无声的崩溃,远比嘶吼更骇人。
“演什么苦肉计!”
苏锦年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她强迫他转身面对自己,声音沉着:“你现在把自己砸废了,柳家人只会拍手称快!你母妃在天有灵,是想看你报仇,还是想看你在这自残?把这股火给我憋回去,用在正地方!”
萧夜城低头看着那只稳稳钳住自己的手,她的手不大,此刻却像一个钩子,把他快要失控的理智死死拉了回来。
见他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苏锦年才松了力道,熟练地从腰间布包里掏出碘伏棉签和纱布——这套现代急救包,早就成了她的穿越标配。
她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熟练地用棉签清理创口上的碎石污血,上药,再缠上绷带。
药水刺鼻,混着血腥气,萧夜城粗重的呼吸,在她专注的动作和指尖的微凉中,一点点平复下来。
他垂着眼,盯着她认真的侧脸,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