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累,不在身上,在心里。
深夜十一点,万籁俱寂。
苏锦年沐浴后,没有睡。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与她命运相连的《百味膳经》。
指尖触到书页时,异变陡生。
页面上,那些熟悉的墨迹如水波般漾开,一道她从未见过的暗金色字迹,在极品与仙品方阵之间,慢慢显现。
抬头是三个古朴厚重的字——【修行篇】。
【厨之道,下为技,中为艺,上为道。技者,手熟尔;艺者,心到尔;道者,天人合一。】
【欲达天人合一之境,必先清心。持经之人若心有郁结,如舟载巨石,虽技艺精湛,亦难渡彼岸。厨艺将永困于艺,终身无法入道。】
【清心之法:以己为药引,烹一碗疗心之膳。】
苏锦年的目光,牢牢锁在了以己为药引这五个字上。
紧接着,下方自动浮现出一道极其罕见的珍品方子:
【珍品·清心养魂羹】。
配料:月下夜来香花瓣十二片、七年兰州百合干三钱、合欢皮粉二钱、大周安神龙骨一钱、野蜂巢蜜一勺。
炮制要求苛刻得近乎玄学:夜来香需取子时月华最盛之时,以山泉水浸泡一炷香;百合与合欢皮粉需用冷水同煮,文火慢熬。
最难的是心法——烹饪全程,需将自身最深的心结化作引子,主动揭开旧伤疤,方能激药性。
功效:涤荡情绪毒素,稳固道心。
代价:心神巨耗,虚弱两日。
且此方,一生只能为自己做一次。
“为自己做药膳……”
苏锦年指尖摸了摸纸面,嘴角扯了扯,不知是自嘲还是释然。
是啊,她一直在为别人做菜,为古代的王爷,为病入膏肓的食客,为了钱,为了苏记的招牌,为了打那些看不起她的人的脸。
她渡了那么多人,却偏偏忘了渡自己。
今夜,父亲在墓前的忏悔,陆之珩那无声的注视,两幅画面交替在眼前,终于点醒了她。
她决定,不该再把自己困在原地了。
子时,月上中天。
苏锦年推开小厨房的窗,清辉如练,正好洒在光洁的梨花木案板上。
她取一只定窑白瓷碗,盛了清冽的山泉水,将十二片刚从花园里采下的夜来香花瓣,轻柔地洒入水中。
花瓣娇嫩,在水中缓缓舒展,每一丝脉络都在尽情汲取着月华。
一缕极清的幽香弥漫开来,瞬间安抚了她有些浮躁的心神。
砂锅上灶,冷水,投入已用温水开的七年陈百合干,以及磨得极细的合欢皮粉。
炉火微蓝,水汽渐生。
她闭上眼,依着心法指引,主动拉开了记忆的闸门。
五岁那年,窗外大雨滂沱,母亲躺在病床上,手紧紧抓着她,最后一口气没上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就永远地黯淡了下去。
——随着记忆浮现,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咕嘟作响,像是压抑的啜泣。
十四岁,苏正衡领着王秀芝和苏巧巧进门,她躲在二楼的楼梯拐角,死命咬着嘴唇,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她拿起木勺,开始缓缓搅拌,搅乱了一池汤水,也搅乱了当年天旋地转的世界。
十八岁,药膳馆因苏正衡赌债牵连,执照被恶意举报吊销,奶奶一夜白头,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抱着那块苏记的牌匾,无声地流泪。
——锅里的百合片在汤中翻滚,浮沉,像极了那些年动荡不安的命运。
二十三岁,被方家退婚,净身出户,她站在冬日的街头,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口袋里只剩下皱巴巴的三十七块钱,举目无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