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上动作分毫不乱,搅拌,控火,稳得吓人,心口却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着,疼得钻心。
当她取出那块从大周朝带回、色如象牙的安神龙骨,放进铜碾子中,随着嘎吱的轻响,将其研磨成最细腻的粉末时,锅里的汤羹已翻滚出绵密的白泡,药香与花香交织,浓得化不开。
她捏起一撮龙骨粉,指尖微颤。
粉末如雪,洋洋洒洒飘入锅中。
龙骨粉一入锅,原本乳白浑浊的汤汁,猛地向内一沉,随即由内而外地绽放开来。
所有的浑浊与杂质尽数消解,整锅汤转为一种清透澄澈的琥珀金色,宛如融化的月光。
也就在这一刻,苏锦年再也绷不住了。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冰冷的案板上,摔得粉碎。
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安静而汹涌地滚落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这二十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不甘、愤恨与孤单,都借着这锅汤找到了一个出口,尽数倾泻而出。
她每一次搅动,都感觉压在心口那块过往巨石,就碎裂一分。
熄火,起锅。
她端起这碗流光溢彩的琥,吹开氤氲的热气,仰头一饮而尽。
入口没有半分药的苦涩,一股奇特的回甘却从喉底涌上来。
那甘甜不像糖,倒像……像奶奶熬的第一锅小米粥,像母亲离世前最后一次抚摸她脸颊的温度。
那是一股能包容万物的温暖,直抵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一股强烈的晕眩和疲惫感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她腿一软,倒在客厅的沙上,一头栽进了沉沉的梦乡。
梦里不见商战与阴谋,只有那间老药膳馆,永远飘着八角和桂皮的香气。
奶奶苏慧真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一边择着茴香,一边眉眼弯弯地看着她,一如当年。
“傻丫头,终于舍得来看奶奶了。”
苏锦年在梦里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把头埋在奶奶满是草药味的膝上。
奶奶伸出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温吞地说了三句话。
“第一,你爸那个人,坏不透,但就是懦弱。懦弱不是罪,可他由着自己的懦弱伤害了最亲的人,这就是大错。咱可以不原谅,但别拿他的错,当成锁住你自己的链子。”
“第二,别老端着那副刀枪不入的架子了,看着就让人心疼。尘埃里也能开出花,我家锦年是顶厉害的火星子,可火星子也得找个暖和宽厚的柴火堆靠一靠,才不会灭嘛。”
“第三,奶奶走的时候不痛苦,就是有个遗憾……没来得及告诉你,那本食谱的最后一页,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因果。现在,是时候了。”
“最后一页藏着什么?”
苏锦年猛地抬头,急切地想抓住奶奶的手。
但奶奶的身影却如水波般开始晃动、消散,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回音,在耳边久久不散:“自己去看啊,傻孩子……”
苏锦年豁然睁眼。
窗外晨光熹微,天已大亮。
浑身上下酸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正是方子上所说的虚弱两日的后遗症。
但那股盘踞在心口二十年的沉闷、滞涩与怨气,像是被一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浑身说不出的轻快通透。
心结解开,道心自明。
她挣扎着撑起身子,目光落在掉落地毯上的《百味膳经》上。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页原本笼罩着浓厚金雾的纸张,此刻,雾气竟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层。
雾霭流转间,隐隐约约,透出了几个古拙苍劲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