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记后厨最近的气氛有点怪,全因苏正衡。
“晓晓,你看见没?刚才苏叔叔拖地,那劲头差点没把地砖磨掉一层皮!”
小徒弟阿城端着一盆刚摘好的菌子,压低声音跟林晓嘀咕。
“他一天用84消毒液拖三遍,呛得我直打喷嚏。那地板,亮得苍蝇落上去都得当场劈个叉。”
林晓正清点药材,听了这话撇撇嘴,从一堆单据后头探出脑袋:“何止啊!昨天赵师傅不小心磕破一个碗边,他看见了,二话不说把堆成山的上千个碗碟全检查了一遍,但凡有一丁点瑕疵的全都挑了出来。我瞧他那样子,是想把自己物理度了,好早点去跟我师祖赔罪。”
她顿了顿,又说:“刚才他还非要帮我搬那箱从长白山空运来的野生灵芝,好家伙,一整箱五十多斤。他搬到一半,喘得厉害,脸都白了,手抖得厉害,可就是死活不撒手。嘴里还念叨着‘你们是锦年的徒弟,是贵客,重活我来干’……苏老师,你说他这是不是在拿命刷好感度啊?”
苏锦年从冷藏库走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神色如常,置若罔闻,目光只在角落里埋头洗菜的苏正衡身上一掠而过。
他的背影确实佝偻了不少,当年在牌桌上那股意气风的劲儿,早叫岁月和劳累给磨没了。
他动作笨拙,却把青菜码得齐刷刷的,跟列队的士兵似的。
苏锦年没搭腔。
晚上分工作餐时,她在苏正衡那份朴素的员工餐盘角落,多放了一块用上好山楂和陈皮古法熬制的开胃理气糕。
苏正衡端着餐盘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眼睛直勾勾地钉在那块红艳艳的糕点上,手指伸出去,想碰,手却在半空哆嗦着收了回去。
他什么也没说,端着餐盘走到最不起眼的角落,把脸埋进饭碗里,扒得又急又快。
只是那宽阔的肩膀,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里,克制不住地耸动着。
傍晚,苏锦年难得提前下班。
车子行驶在城郊的沿山公路上,初秋的风卷着落叶,送来阵阵凉意。
路过城郊公墓时,一个熟悉又落魄的身影,让她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轮胎擦过地面,出一声轻响。
暮色四合,天边的火烧云正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苏正衡就蹲在母亲苏慧真的墓碑前,手里拿着一把小软毛刷,正一点点地清理着碑石缝隙里的尘土。
秋风吹乱了他花白的鬓角,他嘴里在一遍遍地絮叨着什么。
隔着防窥车窗,苏锦年听不见声音,但从他嘴唇翕动的形状,能清楚地辨认出,那是一声声笨拙又懊悔的:“妈……我对不起你……没照顾好锦年……”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去擦墓碑上的照片,动作轻柔得像在拂拭一件稀世珍宝。
苏锦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心口像是堵了团棉花,不疼,就是闷得慌,连喘气都费劲。
她就这么隔着车窗看了足足五分钟,直到天色完全暗透。
她本以为自己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冷着脸,决绝地踩下油门离开。
可这一次,她没有。
“嘀——”
身后传来一声极有分寸的喇叭轻响,不算刺耳,只是提醒。
苏锦年回过神,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沉稳的黑色宾利,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清隽温雅的脸。
是陆之珩。
他刚从公墓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束尚未开败的白菊。
他看见了苏锦年,也望见了不远处苏正衡的身影,神色了然,却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温和地开口,声音如古琴般醇厚:“苏小姐,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苏锦年像是被那道平静的目光提醒了,点了点头,收回视线,重新动车子。
车子驶离,苏正衡在墓前忏悔的画面,和陆之珩那双洞悉一切却不多言的眼睛,却在她脑海里反复交替。
一个是她挣不脱的过往,一个……或许预示着不可知的将来。
回到公寓,一股倦意油然而生,她这才觉自己竟已疲累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