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家住在城北一片杂乱的平民区,两间瓦房挤在一排歪歪扭扭的破屋中间,门口晾着几件洗得白的旧衣裳。
按理说,在行动科这种油水丰厚的衙门混,想捞外快有的是门路。
盯梢时顺手揩点油、抓人时私下放点水、抄家时揣点值钱物件……哪怕是给那些想巴结特务处的人递句话,都能换来白花花的银元。
可孙德胜偏不。
入行这些年,他从没沾过这些。
同事们私下凑局喝酒,他不去;
有人递来“贴补家用”的机会,他推掉;
就连逢年过节下面人孝敬的小心意,他也原封不动退回去。
靠着那份微薄的饷银,养活自己和那个整天骂他窝囊的婆娘,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从不多拿一分。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假清高,还有人背后嘀咕:这人要么是胆小怕事,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孙德胜从不解释。
被问急了,只闷声回一句:“吃这碗饭,就得守这碗饭的规矩。”
规矩?
行动科有几个人真把规矩当回事?
可他就是认这个死理——或者说,他必须认。
在这个处处是陷阱的地方,多拿一分钱,就多一分把柄;
多欠一份人情,就多一分软肋。
他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份近乎偏执的“干净”。
只是这份“干净”,在婆娘眼里一文不值。
她只看见别人家男人往家拿钱,只看见自家米缸见底,只看见隔壁婆娘穿金戴银。
她不懂什么规矩不规矩,只知道跟着他,受穷,日子过得憋屈。
孙德胜回家的路上买了些菜,推门进去时,他婆娘孙张氏正坐在桌边纳鞋底,见他回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轮休?”声音里带着刺,“你们那差事倒是清闲,三天两头在家待着。隔壁老李家的男人,一天跑两趟货,一个月挣的比你仨月都多。”
孙德胜没吭声,倒了碗凉水坐下。
“你那点饷银,够干什么的?米又涨了,煤球也涨了,这个月房租还欠着……”婆娘的嘴像开了闸,絮絮叨叨没完,“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人五人六穿着那身皮,回来还得我伺候你……”
“行了。”孙德胜放下碗,声音不高。
“行了?我说两句就嫌烦?你有本事别让我说啊!”婆娘嗓门更高了,“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窝囊废一个……早知道你是这样的货色,老娘当初我打死也不会跟你。”
说着,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到了孙德胜身旁,抓住其前襟,“有在家里歇着的工夫,给老娘出去赚钱去。你不是觉得穿着这身皮拿钱有风险嘛,那就去扛麻包、拉洋车……”
“啪!”
孙德胜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清脆响亮。
婆娘被打得歪倒在椅子上,愣了一瞬,随即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抓起桌上的针线筐就往地上砸,边砸边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孙德胜脸上肌肉抽搐,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门,狠狠摔上。
门板震得簌簌往下掉灰。
屋里,婆娘的哭号声隔着门板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