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今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让他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除非刘光德知道的,远不止闵文忠的勾当。
或者更可怕闵文忠的勾当,本就与日本人有关系。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帘子一角望向外面。
街上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可是,这平静的表象下,一条比他们预想更深、更黑的暗流,正在无声涌动。
王韦忠的死、黄永强的供词、刘光德中枪、日本狙击步枪……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旋转、碰撞,渐渐拼凑出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轮廓。
他转身回到桌边,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目光停留在“大正十一年式”几个字上。
这种枪,日军通常配给最精锐的射手小队。
但特高课搞到这种武器也并非难事。
它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到底是特高课直接下场,还是……特务处内部,有人故意调动这种级别的资源用来混淆视听?
无论是哪种可能,事态都已经彻底失控。
这不再是特务处内部的情报科与行动科之争,不再是闵文忠与赵伯钧的派系倾轧。
日本人的枪声,将这场暗战推向了另一个维度——通敌,叛国,汉奸。
他必须立刻见赵伯钧。
方如今将报告折好,贴身放进口袋,又摸了摸腰间的手枪。
刚拉开房门,戴建业便迎面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组长,名单整理出来了。”戴建业压低声音,侧身闪进门内,顺手将门带上。
方如今接过名单,目光快扫过。
二十一人的名字、隶属、职务、在此次行动中的角色,密密麻麻列了三页纸。
他看得很细,不时在某处停顿,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戴建业凑近些,伸手指向名单中用红笔勾出的三个名字。
“这三个人,我觉得可以重点留意。”
方如今抬眼看他,没有说话,示意继续。
“第一个,刘茂才。”戴建业指着第一个红圈,“行动二队的老人,跟了赵科长七八年。这次去绸缎庄突袭,他是第一批冲进去的人之一。问题在于——他有个表亲,在闵文忠手下当差,两人还有走动。这事他从未主动提过,是队里另一个弟兄偶然撞见的。”
方如今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下一个。
“孙得胜。”戴建业继续,“早年间从情报科调过来的,表面是科长争取来的‘投诚’人员,但实际上……他的调动档案上有些模糊。而且,这次刘光德藏身的那间烟馆,他曾经在那一带蹲过点,知道那地方的存在。审出刘光德下落后,他是最早接触这个信息的人之一。”
第三个红圈,是一个叫周明义的名字。
“这人……”戴建业的语气微妙起来,“技术组的,负责通讯和密码。这次行动所有加密指令都是经他的手出去的。问题在于,他的背景我们查得不多,只知道是南京本地人,以前跟过党务处的人干过,后来被科长挖过来的。他有一个习惯——每次完密令,都会单独在办公室里待很久。问他,他说是整理档案。”
方如今将名单折好,收进怀里。
“这三个人,现在都在什么位置?”
“刘茂才在安全屋外围警戒,孙得胜轮休在家,周明义在技术组值班。”
方如今沉默了几秒,眼神沉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戴建业知道,组长已经在心里将这三个人,以及他们背后的每一条线,翻来覆去地捋过无数遍。
“盯住他们。”方如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尤其是周明义。通讯环节,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戴建业“你亲自去查一件事——刘光德被杀现场,我们的人到那里之前,这三个人分别在哪里,见过谁,做过什么。要细,要快,但不能惊动他们。”
戴建业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方如今叫住他,从怀里摸出那份鉴定报告,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有件事。狙击枪的弹壳,鉴定结果出来了——日本的制式装备。这个消息,暂时只有你我、科长,还有鉴定室的人知道。名单上的这二十一个人,一个都不许透露。”
戴建业瞳孔微缩,却没有多问,只重重点头,拉门而出。
房间里重归寂静。
方如今再次展开那份名单,目光落在三个红圈上,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