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也想不进去。
穿过两条破巷,拐上稍宽些的街道,行人渐渐多起来,叫卖声、车铃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他像具行尸走肉般在其中穿行,眼神空洞。
忽然,肩膀撞上什么软的东西,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鼻子。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灰色风衣的女子踉跄两步,手里拎的纸袋掉在地上,几样东西滚落出来。
女子稳住身形,抬眼看他。
那双眼清澈如秋水,脸上没有恼怒,只有一丝轻微的惊讶。
孙德胜回过神来,连忙弯腰去捡散落的东西——一方素白的手帕,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还有一本包着书皮的薄册子。
他手忙脚乱地捡起,递还时不敢抬眼,只闷声道:“对不住,走神了,撞着您……”
“没关系的。”
声音清清淡淡,像初春的溪水淌过石头。
孙德胜这才抬头,对上一双含着浅笑的眼。
女子约莫三十出头,修身的风衣衬托得身段纤秀,头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不急着走,只是理了理袖口,又看了孙德胜一眼——
那目光不似寻常女子被冒犯后的嗔怪或躲闪,倒有种说不出的通透,像能看进人心里去。
孙德胜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脸上烫,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头——那女子已经转身离去,背影袅袅婷婷,在嘈杂的街巷里,像一幅画。
他继续往前走,可脑子里那幅画却怎么也抹不掉。
修身的风衣,浅浅的笑,还有那句“没关系的”——不是敷衍,是真的不介意,是真的……温柔。
这温柔像一根刺,扎进他这些年被粗粝日子磨出厚茧的心里。
他不自觉地想起家里的婆娘。
那张永远挂着怨气的脸,那嘴里永远倒不完的苦水,那骂他“窝囊废”时唾沫星子喷出来的样子。
她不识字,看不懂他偶尔带回家的报纸,只会用来生火;
她不懂他为什么总加班、总出差,只会骂他不着家;
她更不懂他那些不能说的工作,只知道隔壁男人往家拿钱,而他拿不回。
孙德胜忽然站住了脚,靠在路边的墙上,摸出支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闭上眼,那女子的影子又在眼前晃。
女人和女人,怎么差这么多?
他狠狠吸了口烟,又狠狠吐出去。
婆娘那张哭号的脸、骂街的嘴,和那女子的浅笑、温言,在脑子里交替闪现,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些年过的日子,像一潭臭的死水。
可他有什么办法?
那是他婆娘,再窝囊再讨厌,也是他娶回来的人。
烟烧到手指,他猛地一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