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查了。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都过去了。”李尉揩揩额上的汗,饶是他再有主意的一个人,这会也有些乏力了。
暗杀京中要员,此乃十恶重罪。况且事情还出在年关,颇有挑衅意味。此人胆大包天,此番目的怕也不是一个张聊这么简单。
“不止这个。”周天佑后背阵阵发凉,“他是怎么死的先放一放,先查他家里有没有少东西!那些个黑账、银子,还有以前跟朕联系的密信……这些绝对不能被查出来。”
李尉道:“陛下放心。这个奴才想到了,已经派人去找了。”
周天佑松了半口气,又问:“给岑金和徐有章捎个话儿,让他们自己也小心点。该扔的东西扔一扔,不要留朕任何的把柄。”
“奴才明白。”
……
岑府后院,岑金蹲在净房外的臭水沟旁,拿了一沓书信,浸泡入水,反复揉搓,试图将上头的墨迹洗刷干净。
他住在京城烟花巷,附近全是青楼舞坊,最初是为了消遣方便,但是耐不住闲杂人多。照理说这些书信一把火烧了最好,可他但凡在府上燃一丁点火星子,明日这事就能传遍京城。
为防止打草惊蛇,他还是蔫不吱声地用粪水洗他的纸。
一洗一上午,岑夫人看不下去了,唤了几个小厮来想帮他洗。可素不发火的岑金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大骂着:“滚出去!”低头还是自己洗。
岑夫人吓得不轻,以为老爷害了病,急忙叫人偷偷去请个郎中来。半晌,一男一女两位郎中进了门。
岑夫人觉得那男郎中有些面熟,但她为人内向,平日出门少,又怕是自己认错了,便没有问。那女郎中倒是个没见过的。
岑夫人说:“我们老爷不知害了什么邪,打昨儿起就在那臭水沟待着,谁也不让碰。他不发话,府上便不能请太医。请你们来也是我偷请的。你们过去先同他好好说说再诊脉,不然我怕他不答应。”
男郎中笑笑,“夫人放心,我二人医术高超,用不着这个。”
岑夫人喜极而泣,“若是瞧面相就能瞧出来,那是最好。”
男郎中又道:“这也不用。”
他说罢自药箱中拿出一更小的木盒来,递给岑夫人,“这是我家祖传的灵丹妙药,包治百病。劳烦夫人拿给岑大人,保证大人看了药到病除。”
“谢天谢地,还有这等好东西。二位可真是菩萨。管家,拿银子来。”
一男一女接了诊金,这就出府。
岑夫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后院来,按郎中说的将木盒子放在岑金身旁,细声细语嘱咐了几句就离开。
当夜,终于洗完最后一项罪证的岑金长抒口气,打算瞧瞧夫人给他求的灵丹妙药是什么。
他拿过木盒,翻盖一敞,双目圆瞪,一双手忽然颤抖起来。
“拿开,快拿开!来人呐,有鬼!有鬼!”
他将那盒子扔进水沟,可木盒进水沉不下去。岑金慌张之余用脚踩那木盒,想将它踩进水底去。一脚,两脚,三脚踩空,人跌进水沟,呛了好大一口粪水。
再出来,当夜就发了高热,不到三天,人就走了。
后来那木盒被大理寺的人捞上来,李尉谎称陛下想先瞧瞧,中途将盒子截了下来。打开一瞧,李尉便明白岑金是怎么被吓死的了。
那盒子里满满当当都是张聊生前的罪证。虽然司礼监的人在张聊府上确认过这些东西都在,但显然是有人提前誊抄了。
并且在这些罪证的最下方,写有一张字条:张府好偷,不知岑府如何。
这是提醒岑金呢,他洗了半天的这些东西,外头也早有赝本,不必白白费力气。
李尉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将这里头东西全拿出来,换了些不痛不痒的进去,重新交给大理寺。这事干脆就没同周天佑讲。他了解周天佑的脾气,若是知道实情,周天佑怕是要和岑金一个下场。
数日后,没了丈夫的岑夫人来徐有章府上哭诉,直言自己不该轻信庸医,白白断送老爷一条命。
徐夫人也抱着她哭,叫她把那庸医的名字告诉她,等哪天她再也受不了徐有章了,就去找他们去。
岑夫人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怎么叫徐夫人生出这种念头?连忙又同她道歉。谁知徐夫人死了心地说,你莫怕,我是真心这样讲,那个挨千刀的徐老王八连自己儿子护不住,这日子她是委实过不下去了,还不如早点送老王八见阎王。
徐夫人这屋哭哭啼啼的。外院,管家和徐有章正盯着几个小厮搬家用,重要的金贵的,先都往外搬。京城近来不安全,有些东西还是送回老家比较好。
徐有章近两年御前失宠,正打算借此机会告老还乡。宦海沉浮五十载,他干过马夫,也做过首辅,蝇营狗茍的时候有过,仗义执言的时候也有过。而今没什么好遗憾的。
他的目光穿过花窗,投进另间院子。徐旌正在书房读书写字。
徐有章又想想,若说真有遗憾,怕就是他这个儿子因为少时经历不便做官吧。
不过这事也是利大于弊。不做官,至少能保命。今后就算保不住京城的荣华富贵,他这些年在老家置办的田产也够徐家几辈子衣食无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