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谋算有个叫魏三
行宫内换值的时辰到了,几队侍卫在外交接,季舒房外不时传来披甲行进的闷重声响。
周天宜让青萍乔装一番,也出去放哨,留余下三人单独叙话。
房内茶香氤氲,门窗紧闭,四角宫灯暖黄色的光照亮正中的八仙桌。桌旁四人围坐,人影交叠。
“大抵就是这样了。”季舒将她此番如何遇上的周天宜说与魏九娘和方度,瞥向周天宜又道:“我也是才知道,殿下对夺位之事早有谋算,也早在京城做了部署。若非如此,这回周天佑派我二哥杀方无虞的事儿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我打听到。”
季舒的话里满是称赞,神色也是佩服不已。可魏九娘和方度却是谁也笑不出来。
只有真的经历过那种假意逢迎、暗中谋算的日子,才知道那日子有多难。这样的日子魏九娘和方度满打满算才过了三年,就已经觉得扒皮抽筋,而周天宜却忍了足足二十二载。
“二十二年,谈何容易?”魏九娘听得心口发紧,看周天宜。
周天宜却泯然一笑,“这世间比我不易之人大有人在。我好歹有卫陵这个封号在,朝廷每年还会给些例银。可如今大盛境内,这些没了土地的流民们,又该如何讨生活呢?”
初来南京时,她也曾像个寻常人家被冤枉的小孩一样委屈过、愤怒过、自暴自弃过。可见识了几年民生疾苦,那些埋怨便通通没有了。皇帝不明,苦的是天下万民,远非她一个人。若一定要说她与万民有何不同,大约是她身上流着天家的血,比寻常百姓更可能改变这一切。
那之后她不再消沉,也不再试图上书父皇自证清白,而是借着每年春秋祭祖,尽可能多地拉拢京中官员。
以她的身份,京中要员是拉拢不到的。底层小卒忌惮天威,根本不敢被她拉拢。因而周天宜早早就将目标定在了中层那些小官员身上。
他们大多出身寒门,常年在朝中单打独斗,毫无势力可依。周天宜毕竟背靠方家,属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战乱时期,谁不想有个家里掌兵权的朋友呢?
如此一来,周天宜完全避开夺嫡必争的几方重要势力,自朝堂中下游,神不知鬼不觉地拉出一支新队伍来。
这只队伍里没有一手遮天的权臣,也没有和方家交好的老臣,让人查无可查。不过也正因为这些官员品阶太低,朝中之事至多只能粗略打听,直接插手皇上决策是不行的。
周天宜将他们当中最可信的几位说与魏九娘他们听。
魏九娘听罢说:“人够了。”
季舒蹙眉,“怎么就够了?”就这点人,要去夺皇位,换随便一王府的军师来,都知道是以卵击石。
方度自一旁笑看季舒:“安娘说够,那肯定是够。”
魏九娘解释说:“咱们回京夺位,是智取,不是打硬仗,其实只要保证三件最关键之事不出差错就够了。”
周天宜认真道:“魏姑娘请讲。”
“第一,有人开城门。第二,禁军为我所控。第三,当今圣上被擒之后,不能有准备后手的机会。”
季舒点头,若有所思道:“那我明白了。开城门不需要李公公亲自开,禁军劫人也无需统领自己动手,最终还得靠底下实打实做事的这些人。拉拢了这些人,确实也够了。至于第三,只要有我在殿下这边,我二哥就不可能帮周天佑……”
“这个倒没这么简单了。”魏九娘敛眸思索,“就算没了平阳侯府,还有三个府上的私兵要提防。”
季舒又明白了,冷哼一声,“这时候肯豁出去帮周天佑的也就只有张聊岑金和徐有章了。周天佑登基前,他们就帮他捞过不少见不得人的好处,知道换皇帝就是掉脑袋,再怎么着都得搏一把。”
魏九娘“嗯”了一声,看向周天宜:“所以夺位之前,这三人,殿下一个也不能留。”
……
是年冬,周天宜佯装重病,卧床不起。提前买通的太医同周天佑告了“无治”。薛南絮顺水推舟,恳请周天佑降旨,让卫陵长公主回京安葬。
一是先帝迁都后曾明文下令未婚配的皇子公主死后葬于京郊新陵。二是近来时局不稳,削藩一事闹得人心惶惶,若能借卫陵长公主一事彰显陛下对手足之情的看重,或能稳定人心,解当下兵力不足之困。
礼法与军情的两面夹击下,周天佑没得选,只得让她回来。
除夕前夕,周天宜在京郊安顿下来。接连几日,周天佑坐卧不宁,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
果不其然,正月初一,事情就上门了。
一大早,李尉脚步匆匆地走进暖阁,跪在周天佑床边,哑声轻唤:“陛下……”
周天佑本就睡不熟,一个打挺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张聊张大人他……昨夜在家中被歹人暗害了……”
他双手捧着张聊那顶金翎绒花的状元冠,纱帽上殷红一片,全是腥血。
状元及第,曾是张聊最引以为傲的时刻。但他和周天佑都心知肚明,那个状元是暗算了两名监考,偷了试题才得来的。他怕丢,怕极了,所以每晚睡觉都要抱着状元冠来睡。每日清晨只有还摸得到这顶状元冠,张聊才能安安心心地来上朝。
如今冠上见血,人也没了。
周天佑吓得缓缓躺回床上,希望这是自己做的一场梦,直到缓了片刻,又瞧见那顶状元冠,才又问李尉:“谁杀的,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