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焉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翟矩见状,也不多言,复又重新坐回席后,举杯轻饮,静待刘焉的反应。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况且,虽说他的确怀了「忽悠」刘焉的心思,但所说出的话,却也并非全部都是危言耸听。
历史上的刘焉,便是如此施为的。
尽管他并未如《演义》中那般,从幽州凭借战功调回中枢。而是在太常的位置上,安安稳稳,与世无争,一直坐到了188年。
那时的他,简直就是一个谁也不防的富贵闲人,甚至连史书都懒得为他多写一笔。
如此,他才能在何进与十常侍之间,愈演愈烈的斗争中明哲保身,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
而直到188年,废史立牧的表章一上,满朝百官才惊觉,这老东西竟然不声不响,用四年的时间,下了如此大的一盘棋!
因此,翟矩此时在做的,不过是将他未来要走过的路,以一个更清晰明了的方式,为他提前规划了一遍。
翟矩望着眼前惊疑不定的刘焉,老神在在地活动了一下筋骨。
如今的他,已经将未来数年之内的天下大势,一点一点掰碎喂给刘焉了。但凡刘焉是个有脑子的,都一定不会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
他在等,等刘焉主动向他问计。
果不其然,就在翟矩三杯酒水灌下肚去,正感觉小腹微涨的时候,刘焉终于开口了。
却见他双目通红,气喘如牛,再也不复刚刚那副谆谆长者的形象。
「那依翟郎之见,老夫当如何?」
刘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翟矩,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或是干脆于此战过后称病,在这涿郡避祸,彻底绝了还朝之念?」
翟矩笑着摇了摇头。
翟矩这一摇头,彻底将刘焉搞懵了。却见他神色微变,随后换了一副有些谄媚的笑脸,竟是主动走下主位来到翟矩的小席前,亲自端起酒勺,为翟矩舀满了一觞。
此举惊得翟矩慌忙起身摆手,连道不敢。
刘焉是彻底被翟矩说怕了。
此时的他,完全没有礼贤下士作秀的意思,只求眼前少年莫要卖关子,赶紧为他指明其中利害。
翟矩哭笑不得,知道此时的刘焉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临界点,若是自己再拿腔作势,反要弄巧成拙。
「府君。」
双手接过刘焉为自己舀满的酒觞,翟矩恭恭敬敬地对刘焉一揖:「府君须知,祸事非在洛阳本身,而是在洛阳城中的局势。若是府君仅仅入京,于朝中诸贵的眼中,府君便是客卿。即便不会扫榻相迎,自也不会多看府君一眼;可一旦府君入了朝局,即便位尊如府君,便也是执棋人手中的一枚棋子,身不由己了。」
刘焉似有所悟:「翟郎是说,要老夫入京而不入局,仅仅是以洛阳为跳板,再另寻他处?」
「然也!」翟矩拊掌而笑,「府君真不愧是朝中宿老,矩还并未明言,府君便自己猜到了。」
翟矩这一记马屁,拍得刘焉心神稍安。却见他也不回主席,干脆在翟矩的案边席地而坐,满脸真诚地望着翟矩:
「翟郎可说得再详细些,老夫究竟要如何以洛阳为跳板,又要跳往何处?」
翟矩见状,心中一凛——
终于来了!
此前的诸般谋划,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成与不成,便看接下来老贼是否上套了!
翟矩轻咳一声,神情忽而变得极其严肃:「此战过后,府君载誉还朝,赏如何领,恩如何拜,府君宦海沉浮数十年,自不必矩这后生晚辈置喙。」
「只是府君须记住内核一条:便是要彻底蛰伏下来,一不结党,二不应事。平日里只做一件事:便是朝夕入宫,候问陛下起居,陪陛下弈棋戏射、斗鸡走马。对于朝中是非则是一字不提,朝务政事更是一句不论!」
「定要让陛下认定,这满朝的文武中,唯独府君一人,不只是拿他当做高高在上的天子,更是拿他当作晚辈,去真心疼惜的。」
「除此之外,府君什么也不要做。如有可能,最好要让缠斗的三方,都视府君如无物,如此方才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