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如是想着,翟矩却是听到了耳边邹靖的话语。
邹靖手捧着刚刚写就的竹简,正在对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竹简上记载的字句,生怕有所遗漏。
翟矩心中也有些惊讶。他却是没想到,邹靖此人竟是如此的不耻下问,竟然事无巨细地向自己请教至此,当即心中有些感慨:
看来,能够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姓名的,果然没几个泛泛之辈,那种空目一切的蠢货,终究是少数啊!
却见邹靖对着翟矩核对了半晌,随后有些讪讪地笑着:「翟公子您看,某刚刚所述,是否有所遗漏?」
翟矩笑道:「邹都尉天资聪慧,自是一点就透!都尉放心,林林总总,并无遗漏之处!」
「是!是!」邹靖脸上笑容更甚,甚至有了些许谦卑之色,「既如此,那某便去准备安排了。」
一边说着,邹靖转身要走。
「且慢。」
翟矩忽而心神一动,叫住了邹靖。
邹靖一愣:「翟公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非也,」翟矩笑着摆了摆手,「邹都尉言重了。矩一介布衣,又岂敢吩咐于都尉。只是刚刚矩忽而发觉,似乎忘了两条,这才叫住都尉。」
邹靖神色一肃。却见他重新将竹简抖开,单手持笔,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向翟矩:
「公子请讲,某细细记来便是!」
翟矩略作沉吟,做出有些挣扎的神色:「此策阴狠,或有伤天和。但事关城内百姓安危,矩也不得不取之一用了。」
见翟矩说得严肃至此,邹靖的神色又紧绷了几分。
而一旁的刘焉倒是被勾起了好奇:「翟郎,到底是何计策,竟有如此严重?速速说来!」
「其一曰『火膏』。」翟矩道,「取牲膏油脂,以麻束苇把浸之,束于箭首。膏油遇火即燃,燃则经久不熄。」
「再于城头另设灶膛,常令火热,以供束把随浸随用。若贼人推轒辒、架云梯于城墙近前,可于矢上燃火,火箭齐发。膏火粘身即燃,着木愈炽,水浇不灭,风助愈烈。中箭者,无不『焦头烂额』也。」
邹靖闻言,眼睛发亮:「着啊!公子此策,端得是好手段!有此物布置在城头,我看哪个贼兵敢上前攀城!」
翟矩望了一眼有些呆愣的刘焉,嘴角微微浮起,随后顿了顿,连声音都低了些许:
「其二曰『金汁』。」
「金汁?」
听闻此言,刘焉是云里雾里,邹靖更是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
而翟矩则是绷着一张面皮,冷声说道:「可于城上再立釜灶,釜中烧汤,滚水不熄。再令人收集粪汁,与汤同煮。」
「另可取砒霜、狼毒、巴豆、石灰等剧毒之物,俱入汤中,可使毒性愈烈。待敌军蚁附攀城之时,便将此汤当头浇下。若被溅到,秽毒入创,溃烂难愈,此时便是神仙难救,十难活一!」
城头上霎时静了一静。
邹靖张了张嘴,只觉一股凉气顺着脖颈冲上了天灵盖!
他试着带入了一下攻城兵卒的视角:自己附于云梯之上,即将攀上城头,将「先登」之功收入囊中。然后被当头浇了一瓢烧滚了的粪水。。。。。。
「嘶——!」
邹靖倒吸了一口凉气,竟是被吓得猛地跳将起来:「公子。。。。。。此策,确也够狠!」
而一旁的刘焉,虽说没有邹靖这般身临其境的体会,却同样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出身宗室,掌过中枢、也镇过地方的太守,论起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自是个中好手。可是朝堂上即便要杀人,当先的也是「体面」二字。他刘焉,又哪里见识过这等把诸般算计,落实到敌人伤口中的毒策?
「翟,翟郎。。。。。。」刘焉笑得有些勉强,「这等手段,是否有些太过阴狠了。。。。。。墨家讲究『兼爱非攻』,怎会有,会有如此狠毒的手段?」
翟矩闻言却是一笑:「府君此言谬矣!所谓『非攻』,非『不战』也。守得一城,乃活万千生民。须知,对攀城之敌的仁慈,便是对满城百姓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