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吼了这一嗓子,再次逗得满座大笑。
众人笑罢,刘备重新敛容正座,望向翟矩的视线里,更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之感。那目光如此热切,竟是害得翟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哥。。。。。。」在那道炽热的目光之下,翟矩只感觉浑身不自在,不由得抽了抽嘴角,「何故如此看着小弟。。。。。。」
刘备微微一惊,暗道自己竟然失态至此,随即打了个哈哈,将此事轻轻揭过。随即神色一肃,朝着翟矩郑重拱手:「四弟,我们言归正传。方才你说,咱们兄弟下一步的谋划,你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不妨在此说说,愚兄洗耳恭听。」
「是啊是啊,」张飞哈哈一笑,「四弟的家世也明了,本事也了了,三哥可还记得,你说要为咱们兄弟谋划一份前程的!」
一旁的关羽也是抚须颔首,一双丹凤眼朝着翟矩这边望来,示意他快说。
翟矩点头,重新起身,站至大堂中央朗声说道:
「是,小弟确有一番谋划,这便全盘托出,供三位兄长指正。」
翟矩清了清嗓,却并未直言。他转向刘备,忽而反问道:「在此之前,小弟要先问大哥两个问题。」
「四弟尽管问便是,」刘备正色道,「愚兄知无不言。」
翟矩笑了笑,「大哥不必如此,这问题也很简单:。大哥身为帝室之胄,那么小弟敢问,我太祖高皇帝,何以据有天下?」
刘备先是一怔,随即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高皇帝善于用人。运筹帷幄有张子房,镇国抚民有萧何,连百万之众有韩信。此三杰者,高帝能用之,故而能取天下。」
「大哥说得是。」翟矩点了点头,却又继续追问道,「只是小弟还要再追问一层:须知楚汉相争四年,高皇帝向来是败多胜少。且说彭城一战,五十六万大军一日而溃;再说荥阳被围,甚至连高皇帝本人,都险些成了项王的阶下囚。可奇怪的是,他屡败屡起,却反而越打越强;而项王却是百战百胜,然而只在垓下输了一阵,便落得个自刎乌江的下场。大哥可知,这又是为何?」
刘备眉头紧蹙,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无妨。」见到刘备的犹豫,翟矩也不揭晓答案,只笑了笑,转而再问,「那大哥不妨思考下一个问题:我世祖光武皇帝,又是何以覆亡新莽、中兴汉室的?」
一道闪电,猛然在刘备的脑中闪过。
刘备终于觉出些端倪了。但见他迟疑了片刻,有些试探着开口:「莫非。。。。。。是世祖皇帝单车入河北,收铜马,先定根本,再争天下?」
「着啊!」翟矩拊掌而笑,「大哥果然天资聪颖,竟是一点就透!那现在大哥再回想高皇帝的起势经历,与光武皇帝,又有何相同之处?」
刘备的眼中猛然绽放出一道慑人的精光:「莫非四弟是想说。。。。。。高皇帝先据关中,后扼崤函,进可攻,退可守?」
一语言罢,刘备豁然起身:「若非四弟点明要害,愚兄竟然还浑然未觉!想我大汉二位祖皇帝,相隔二百余年,开创的竟是同一份基业?同样是先有根本之地,再去图谋天下?」
「正是如此,」翟矩缓缓收敛了笑容,「世人谈起高皇帝,所言者皆是高皇帝深谙用人之道,张口闭口俱是汉初三杰云云。可是在小弟看来,高皇帝深谙用人之道不假,三杰身拥经天纬地之才也固然重要,可是关中这块风水宝地,却要远比三杰的才华与高皇帝的用人之道,重要得紧!」
「大哥须知:地是梧桐,人是凤凰。正是有了关中这棵梧桐树,兵员才会源源而来;粮草亦会源源为继;韩信、陈平之才更会源源来投!是故高皇帝彭城虽溃,荥阳虽困,却屡仆屡起,反而愈挫愈强!」
「退一万步说,纵然高皇帝麾下没有张良、萧何,可只要有了关中这块宝地,也自会有别的人杰填补他们的位置。可若是丢了关中,高皇帝纵有三杰在侧,也不过是四个无枝可依的散兵游勇罢了。」
「反观霸王:当年火烧咸阳之后,非不能据关中,乃不屑也。所谓『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一语既出,遂弃四塞之地,乃东归彭城。」
「可彭城是什么所在?四战之地,根本无险可扼,更无粮可继!再加上彭越屡屡挠其后方,断其粮道。故项王之兵,胜则席卷天下,一败,则无兵可补,无粮可运,更无地可退!自此垓下一夜,楚歌四起,从此天下便再无项王了。」
说罢,翟矩有些叹息地摇了摇头:「项王至死仍道:『天亡我,非战之罪。』然而以小弟观之:楚非亡于天,实乃无根而亡也。」
听到此处,刘备的眼睛猛然一亮,心中瞬间升起一阵明悟:「四弟之意,莫不是让愚兄效仿高皇帝故事,以关中为根基?」
然而,翟矩却是摇头,忽而又点了点头。这一点一摇,把刘备彻底整懵了。
好在翟矩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大哥说的,对也不对。关中虽好,却只适合高皇帝,不适合大哥。况且三辅之地经羌胡作乱多年,早已残破不堪,根本养不起兵。更不要说那是京都畿辅之地,朝廷又岂肯轻授于人?」
「不过,大哥后半句话却说对了:欲图大事,必先有一处稳固的后方。唯有后方稳固,才能有源源不断的钱粮兵员;而唯有后方海晏河清、仓廪殷实,才能引得四方人才望风而投。」
说罢,翟矩缓缓环视四周:「现在我兄弟四人的当务之急,就是必须尽快让大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根据地!」
「着啊!」张飞听了半天,似懂非懂,然而听到最后一句,却是听懂了:不就是说让大哥找个地方做官嘛!这是好事啊!大哥做了官,又岂会让他这个三弟闲着?
只见张飞猛拍大腿,连忙追问道:「四弟你快说,如何让大哥有那根。。。。。。什么地?」
「三哥慢来,」翟矩笑了笑,「在此之前,仍有一条需先想明白,白身之人,纵有雄兵,也握不住一方之地。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须得先为大哥谋得官身,方能有谈论地盘的资格。」
他的声音稍稍低沉了下几分:「说句不当说的:如今天下大乱在即,以大哥的底子,比起那些几世三公、世代将门的豪强,实在是太薄弱了些。可须知黄巾一乱,既是劫难,却也是机缘!换做平日里,大哥一介白身想要求官,自是千难万难;可如今募兵之禁一开,便是一条现成的晋升之阶!只要大哥的战功足够,再设法让那些『该看之人』瞧见大哥的战功,那大哥的官身,便可水到渠成了!」
「那依四弟之见,」一旁闭目已久、似在假寝的关羽也按捺不下心中的迫切,沉声追问道,「何人才是所谓『该看之人』?」
翟矩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刘焉,与卢公!」
刘备的眼睛猛地一亮。
翟矩笑了笑,继续侃侃而谈:「刘焉乃是涿郡主官。朝廷虽允许私募乡勇,可在涿郡这一亩三分地上,终究还是他刘君郎说了算。若是得不到他的承认,咱们打再多的仗,也终究是为他刘君郎做了嫁衣。纵然斩首再多,功劳簿上写的也是他的名字。所以当下第一步,我们应首先谋求刘焉的支持。」
「而待我们在刘焉麾下站稳脚跟之后,便以刘焉为晋身之阶,转投卢公麾下。据闻,朝廷已经拜卢公为北中郎将,持节,督北军五校,主战河北,那里才是天下人视线汇聚的地方,只要到了那里,便再不缺出人头地之机会!兼之卢公乃当世大儒,更与大哥有着师徒的名分。只要大哥能投入他的麾下,以三位兄长的勇武,区区战功,还不是手到擒来?」
翟矩语罢,环视一周,一字一顿地说道:
「至此,一位宗室重臣,一位当世大儒,有此二人为大哥引荐作保,大哥想要谋得官身,便不再是难事!而只有到了那时,咱们才算真真正正地,走出匡扶天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