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小兄弟,何出此言?」
一旁的关羽,连眼睛都眯不住了。此时此刻,他已经将一双丹凤眼瞪得溜圆,猛地朝翟矩这边转来。
翟矩摇了摇头,语气也放缓了几分:「所谓黄巾之乱,不过疥癣之疾也。百万之众,听着唬人,只是其兵员虽众,然不过执锄持镐之饥民也!」
「他们一无铠甲,二无战马,三无粮道,四无号令。反观朝廷,有北军五校百战之卒;有卢植、皇甫嵩、朱俊等当世名将。在他们面前,黄巾之疾不过土鸡瓦狗耳,又何须各地自募乡勇、自筹武备?」
一边说着,翟矩缓缓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小弟敢断言,三年!最多三年,黄巾之乱必平!」
三人闻言再次一震。
「然则黄巾既平,天下便可太平乎?」翟矩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声调陡然一沉,「恰恰相反!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的大乱之世!」
翟矩的语速飞快:「三位兄长须知,在我大汉四百年来的规矩里,武库当由朝廷执掌,甲杖非诏令不得发放;士卒所食乃是太仓之粮,所领也是大司农之饷;将领出征,持节授钺,事毕则必交还兵符,兵丁解甲归朝,一兵一甲都私藏不得!」
翟矩的视线冷冷扫过三人骤变的脸色,缓缓说道:「此为『兵权归一』,如此方能镇得住我煌煌炎汉四百年的万里江山。然而此道诏令一下。。。。。。」
他冷笑一声,箸尖在案上重重一叩,「规矩,就全乱了!」
「自今往后,各州各郡自募兵、自筹粮、自造械。。。。。。兵丁们吃的是地方的粮,拿的是地方的饷,听的也是地方的号令,那在他们眼中,可还能识得天子是谁?」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
「须知请神容易送神难。真到了那一天,朝廷不下诏裁兵还好,不过是州州拥兵,郡郡自重,朝廷的诏令出得了洛阳,却进不了人家的辕门,唯令天子做个太平泥塑罢了;可一旦下令裁兵,那便是真正大乱的开始!」
「诸位试想:兵,是人家州郡募的;粮,是人家豪强筹的;朝廷一粮未出、一饷未发,如今却说裁兵就裁兵?这不是收权,这是逼反!到那时节,甚至不必有人挑头,只待裁军诏令一下,各处营盘自然人人喊反、处处举旗!这天下,顷刻间便成了诸侯并起、群雄逐鹿之局面了!」
语罢,满园上下已是一片死寂,唯有片片桃花如雨点般落下,沾染在众人的衣袍上。
然而,他们已经无暇拂去身上沾染的落英了。
至此,翟矩幽幽叹息道:
「黄巾之乱,不过是数十万人的灾难而已;但随着这道诏令一起放出来的。。。。。。」他将木箸往案上轻轻一掷,「是一个要死上百万、千万无辜百姓的乱世啊。。。。。。」
刘关张三人呆呆地望着面前那位执樽而立的少年,半晌后竟是无一人出声。
少年的这番话,甚至已经超越了简单的「见识」二字!
他分明是依照自己的判断,将往后十数年内的天下大势,一寸一寸地剖开,然后血淋淋地摊在了三人眼前!
那番鲜血淋淋的前景,听得刘备整颗心都被揪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少年的话,想要说局势不会糜烂到那般地步。
可偏偏,少年的每一个推断都环环相扣、凿凿有据,刘备纵使是搜肠刮肚,也根本找不到半句反驳之言。
至此,刘备连惊叹少年眼界的余念都没有了,他颤抖着手指,用同样发抖的嗓音问道:「可有方法阻止?」
翟矩摇头:「此乃大势。从洛阳诏书颁布的那一刻开始,便无人可以阻止了。」
桃园里死一般的沉默。
望向尽皆失语的刘关张三人,翟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尽管他刚刚所描绘的,是每一个后世人都耳熟能详的故事。但当他真的身临其境,并将之以一个完全客观的口吻道出之后,却还是不免胸口堵得发慌。
因为此时压在他心头上的,再不是史书上那些冰冷而理性的数字!
而是人!
一个个活生生的,却行将就木的人!
念及此处,翟矩只感觉胸口压了一块秤砣,堵得心中发慌。他猛地仰首,将樽中的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淌进了衣襟,洇开了一片深色的痕迹,翟矩却浑然不觉。
然而,这一口灌得太猛又太急,以至于酒意上涌,呛得翟矩弓起腰背,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兄弟!」刘备骤然一惊,连忙抢步上前,替他轻拍后背,而一旁的关张二人也是齐齐倾身,目露关切。
过了好一会,翟矩喉中的那阵骤咳才缓缓平息。
翟矩直起身,轻声对刘备道了一声谢,随后掷樽于案。而再开口时,声音已是放缓了些许。
「现在,回到小弟最开始的那个问题。。。。。。这贼,我们当如何杀法?」
翟矩环视四周,见刘关张三人面面相觑,当即目光一凝,语气无比坚定地说道:
「小弟以为,若是我们投了他人之军,便成了他人掌中的刀剑。刀锋所向,半点由不得刀身的意愿。带到他日天下鼎沸,我等却只能跟随着大势随波逐流,最终沦为这大争之世下的一缕亡魂耳。」
「相反,若是我等兄弟自建一军,乃至自成一方势力。。。。。。」
翟矩环视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届时,我等进,可扫荡群凶,匡扶社稷;退,亦可守境安民,保境一方。如此,才是报效国家的万全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