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翟矩的话音已落,整个桃园却是四下俱寂。唯有微风徐徐,吹得那花瓣瓣簌簌落下,除此之外,竟是再无半点声响。
但见那关羽抚髯的左手已经凝滞在半空;张飞张着口,一碗酒举到唇边,却已经忘了饮。
而刘备则是呆呆地凝视着眼前这位未及弱冠的少年,眸底更是泛起了惊涛骇浪!
好一个兼并、鬻官!
此子未及弱冠,却只用三言两语,竟能将这天下的病灶剖析得如此鞭辟入里!
想我刘备自束发以来,贩履于市、周旋于豪强胥吏之间,亲眼见得民间疾苦十余年,却也从未想得如此透彻!
此子之才,远胜备十倍!
然而,还未等刘备说话,一旁的张飞却是猛地吼了起来。
「好!好一个『烂了根』!」他的口中喃喃了半晌,一双环眼豁然一亮,随后竟猛拍了一记大腿,「简直说到俺老张的心坎里去了!这天杀的鬼世道,直把那好端端的人给逼成了世间恶鬼!真是他娘的!」
一边痛骂着,张飞猛灌了一口酒,随即满眼热切地问道:「那依小兄弟之见,这天下弊病,当如何解除?」
「翼德兄问得好,这也便是小弟此前在城门口要对两位兄长说的。」
翟矩轻笑一声,也不推辞。只见他缓缓执起酒樽,悠然在三人的案间缓步踱了两圈,靴底碾着落花,直至三人的目光尽数聚于己身,方才站定,缓缓开口说道:
「小弟斗胆,先问三位兄长一句,投军,果真是条匡扶社稷的好路么?」
然不待三人答话,翟矩便立刻接道:「投了军,便入了他人之营盘。自此,你我之进退行止,皆由不得己了。诸位兄长试想:倘若我们遇着一位心怀社稷、体恤百姓的主官,倒也罢了;可倘若。。。。。。」
翟矩顿了顿,忽而冷笑一声:「倘若我们所托非人,遇上那等杀伐成性、视人命如草芥之辈。。。。。。」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他命我等劫掠,我等掠是不掠?他命我等屠城,我等屠是不屠?」
「啪嗒——」
刘备手中的木箸,已然滑落在了地上。
「那依小兄弟之见。。。。。。」关羽的一双丹凤眼中猛然绽出一道精光,「我等该如何定夺?」
「召集乡勇,自成一军!」翟矩斩钉截铁地说道!
「自成一军?」三人闻言俱是眼神一亮。
「没错!」翟矩的语气骤然加快,「朝廷既有诏令,许各州郡自募兵勇、修缮守备,这便是朝廷亲手递过来的梯子!而榜文就贴在城门上,此乃明证。我们自募乡勇,合法合理,名正言顺!」
「好——!」
张飞猛然一掌拍碎了案上的空酒樽。却见他黑塔般的身子霍然站起,一双环眼瞪得滚圆,一张黑脸竟是激动得红光满面:
「小兄弟说得好!咱们自家募兵,自家杀贼!也省得受那鸟军官的闲气,这才叫痛快!这才叫大丈夫!」
张飞豁然起身,不由分说地一挥大手:
「就这么定了!俺老张颇有家资,待到明日,俺便把这庄里的良田、肉市上的买卖,全拿出来卖了!把资材全部充作招募乡勇的钱粮军械!咱们兄弟四人同心,定要让那黄巾贼有来无回!」
关羽闻言顿时大为意动。
本来他也担心,自己投军之后,会由于通缉犯的身份被那军官多方刁难。如此能自成一军,战场杀敌也能少了几番掣肘。
三人中,唯有刘备始终一言不发。但见他手执耳杯,正以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目光沉沉,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