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庄在涿县城南五里之外,一路青瓦粉墙,好一处殷实秀致的庄园别院。
甫一回到庄园,张飞的大嗓门便嚷嚷开来:
「来人来人!给俺杀猪宰羊,再去地窖里把那坛上好的桂花酒捧出来,老爷俺有贵客!」
整个张家庄都在张飞的嗓门下乱了起来,而不消多时,庄后的桃园里已经铺开了四张坐席。
此时正是暮春天气,满园里的桃花如云蒸霞蔚。微风拂过之处,不时有花瓣簌簌落下。有些飘进了酒樽里,打着旋儿浮在酒面上,为香醇的酒液再添些许芬芳之气。
还有几朵落在了关羽的那副二尺长髯上。他低眼望了长髯上的几点粉色,不拂不恼,任由其缀在上面。
与此同时,酒肉已经如流水般被仆人依次呈了上来。
换了张飞自己的地盘,四人间的气氛更加的热烈,就连话语也少了几分顾忌。一时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而翟矩存了曲意结交之心,更是敬酒劝饮,妙语连珠。直说得张飞把一双环眼眯成两条细缝,抚膝大笑;又令刘备执杯莞尔,颔首不已。
便是那素来云淡风轻的关羽,在酒过三巡过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也红得愈发的浓郁,直如熟透了的蜜桃一般。
直至刘备说出自己乃是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的身份后,更是惹得三人脸上异色连连。一时间,四人竟是越谈越是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酒至半酣,关羽再次提起了自己应榜投军之事,只见他抚髯的手忽然一顿,不免孑然长叹一声:
「某本是河东解良人,也并非是天生的亡命之徒。只因本处有一盐枭,平日里勾连官府,鱼肉乡里,多少人家被他逼得卖儿鬻女,家破人亡。某一时气忿不过,一刀结果了他,这才落得个流落江湖的下场,至今已有五六年矣。」
语至此处,他声音微微一沉,抚髯的手也已缓缓收紧:
「只是某杀人亡命,倒也罢了。堂堂男儿,一人做事一人当,无非一死而已!只是苦了家中老父,年近六旬,膝下唯某一子。某去之后,至此音书断绝,如今五六年过去,竟是不知他老人家是死是活。。。。。。」
说罢,他将樽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垂下眼睑,不再言语。
「杀得好!」张飞闻言环眼圆睁,猛地一掌拍在小案上,震得杯盘都跳起了三寸,「这等官匪勾连的畜生,杀一个便少一个!换作是俺老张,非把他细细剁成肉臊不可!」
张飞猛饮了一口酒,随后大手一挥:「云长兄勿忧,俺这便派人扮作行商,悄悄把令尊接来涿县!俺颇有家资,供养区区一位老者不在话下!从此以后,便让尊翁住在俺这,只要俺还有一口饭吃,便断然不会短了尊翁半口!」
关羽闻言凤目一震,霍然起身道:「兄台!万万使不得!某与兄台不过萍水相逢,又岂可以家累相烦。。。。。。」
「哎!」张飞却把眼环眼瞪得更圆了一些,「什么萍水相逢!今日同桌吃了这樽酒,你我便已是自家兄弟!兄弟的爹,便是俺的爹!俺接自家老爹回来孝敬,此乃天经地义,又哪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关羽浑身一震,一双丹凤眼倏地睁圆了。却见他紧紧抿着嘴唇,一副长髯无风自颤,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良久,他缓缓起身,朝着张飞一揖到底,许久方才起身。而当他再度直起身时,却只以嘶哑的嗓音说出了几个字:
「翼德高义,某。。。。。。记下了。」
「哈哈哈!」张飞放声大笑,震得枝头的花瓣纷纷落下,「记什么记!都是自家兄弟!来来来,吃酒吃酒!」
关张二人对饮了一樽,放声大笑,望向对方的双眼里,已满是亲近之意。
只是一旁的刘备却默然了许久,随后放下了耳杯,是擡袖掩面,发出一声长叹:
「云长所杀者,恶霸也。然而杀一恶霸,乡里便可得太平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