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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桃园论天下上（第2页）

他擡起眼，目中隐隐泛出痛心之色，「如今阉宦当道，十常侍卖官鬻爵，朝中奸佞盈门。那些为祸地方之恶霸，也不过是庙堂奸佞所豢养之鹰犬耳。恶犬可杀，但只要养犬之人一天尚存，这天下，便永远不缺愿意俯身为犬的人！」

此言一出，关张俱是一凛。

他们眼中见的还是是简单的善恶是非，而刘备眼中所见的，却已然是庙堂之高。

而正当此时，翟矩却搁下耳杯，拊掌笑了。

「玄德兄之所见，已然算得上是高屋建瓴。」他轻轻伸手，接住一瓣从天而落的桃花瓣，在指间撚了撚，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只是依小弟拙见，却还是差上那么一层。」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他汇来。

翟矩不慌不忙，先将指尖那瓣桃花随手投入樽中，将浑浊的酒液一饮而尽，方才徐徐开口道：

「恶霸可杀乎？可杀。然杀得尽乎？杀不尽。阉宦可除乎？可除。然除得尽乎？亦除不尽。敢问三位兄长，可知这是为何？」

刘关张三人心中剧是一颤，似有所明悟，然而却只是面面相觑，竟是回答不上。

翟矩擡眼环视三人神情，摇头失笑，当即自答：「兄长当知，恶霸并非自石中蹦出，奸佞亦并非从天上落下。岂不闻『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是我大汉的这方水土，才造就了如今中央羸弱，地方祸乱的情形！」

一边说着，翟矩悠然起身，踱步至三人案前，徐徐说道：「依小弟看来，当今天下之弊，病根只在两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豪强土地兼并。」

又竖起一根：「其二，朝廷卖官鬻爵。」

「其一，天下田亩尽并于豪强，小民无立锥之地！换做丰年，百姓尚可为人佃客、仰人鼻息；然则一遇灾荒，便只有流亡一途。届时流民盈野，饥寒交迫，再有那太平道的妖人振臂一呼，焉能无有万众响应？」

「其二，」翟矩屈起一指，继续幽幽说道，「朝廷把选官视为生意，一应官职明码标价。而为官者倾家荡产买得一职，赶赴任上的头一件大事，自然是将买官的花费连本带利地捞将回来！」

翟矩冷笑一声：「玄德兄你想，一个如此得来官职的『生意人』，上任之后不与恶霸豪强沆瀣一气，那反而才是咄咄怪事！」

翟矩忽而转向关羽：「而云长兄杀的那个恶霸，何以敢横行乡里？因为他头上的那把伞，本就是花钱买的。伞是生意，而伞下的人，自然也是生意！」

「因此，」翟矩一番话了，悠然下了结论，「如今这天下之病，病不在一人之恶，而在我大汉这方水土，烂了根了！」

只是话虽出口，翟矩却在心底暗自冷笑了一声。

水土烂了根？水土又何尝自己会烂？

在这方水土之上坐着的那个人，才是导致这天下大乱的唯一根源！

宠信十常侍的是他，卖官鬻爵的是他，同意废史立牧的是他，而视天下为私产的，还是他！

只是这些话，眼下说不得。

说了，便是诛心，便是谋逆。

纵使眼前这三位，都是日后要搅动天下风云的英雄人物，可此时此刻壮志未显的他们，也断断然受不起这一句。

只是，有道是「夫为天子者，当为天下之主」，然若是天子自绝于天下，而世人又当如何？

翟矩的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端起酒樽，又浅浅地饮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