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乱世当前,报国的门路遍地都是。相反,夸夸其谈者有,但愿意舍得有用之身为国牺牲者,却终归是寥寥无几。
而这位少年短短数言,又是将此事看得何等的透彻?
一念至此,刘备顿时对这位少年高看了几分。
而少年的话音刚刚落地,却见他已经疾步奔至了刘备身前。刘备一愣,本以为少年还要对自己「大放厥词」,不禁眉头微微一皱。
然而令刘备意外的是,少年奔至自己身前,却已经收敛了脸上恣狂的笑意。但见他抖了抖带了补丁的袍袖,郑重其事地退后半步,朝着自己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地:
「小子放肆,只是见兄长气概非凡,却是英雄气短,心中实在是不吐不快,这才有所唐突,望兄长勿怪!」
刘备顿时惊疑了一声。
这小生狂则狂矣,竟然还这般知礼?
刘备这半辈子,见过所谓的狂生,也见过所谓的礼士。
狂生多半无礼,恃才傲物,恨不得仰面朝天,以鼻孔视人;
而礼士则多半无胆,温吞谦退,却也满身的唯唯之气。
倒是如这般言如烈火,却性柔如水的矛盾之人,却实为刘备生平仅见。
而更难得的是,那少年方才的那番话,却是字字都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想他刘备落魄半生,以织席贩履为业,却也从不曾认了这般平庸的命运。
自从黄巾贼人作乱的消息传来,他夜夜扪心自问:难道我刘玄德这一辈子,就真的只能守着这担草鞋过活?
而方才他在榜前的那两声叹息,也正是对这郁结心气的体现。
而偏偏,那少年的一席话,竟是将刘备心中那股郁结已久的闷气,悄无声息地拍散了。
已经二十有四的刘备,此时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个荒诞的想法:
知我者,竟是一位不及弱冠的小小少年?
刘备心念一动,方才来得及打量眼前这位少年。然而仅仅看了一眼,刘备的心中便下意识地喝了一声彩。
但见这少年:年不及弱冠,却偏偏生得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一笑便露出满口编贝似的白牙。
如今这年头,便是那些富家子弟,也难得有这样一口无瑕的好牙。
而更难得的却是那张脸。俨然是一副风霜不沾的模样,虽然略有菜色,却也是白皙俊朗,很明显是经常打理的。
寻常的贫门子弟,断然没有这般的气色;而寻常的世家子弟,又断然没有这般的豪情!
最令刘备啧啧称奇的,却是那人的一双眼睛!
瞳似星辰,亮得惊人!
而方才那一番疏狂之言,若是出自旁人之口,刘备只会等闲视之。
不过是市井少年的妄语罢了,当不得真。
可正是这双眼睛里所蕴含着的神采,竟是叫刘备莫名地想起了年少时曾经读过的《孟子》!
那句「虽千万人,吾往矣」。
而更令刘备倾心的是,这位少年方才那一揖,端得叫一个脊背笔直,没有半分的谄媚,更没有半分的做作。
狂而好礼,狂而有物!
好一个少年英杰!
刘备那双大耳之侧的眼睛,倏地亮了。
「在下刘备,字玄德。」刘备郑重还施一礼,「敢问小兄弟,高姓大名?」
成了!
翟矩的心中顿时发出了土拨鼠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