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日部的前一天晚上,风间在宿舍里做最后的整理。行李箱已经合上了,放在墙角。书包放在桌面上,里面装着证件、车票和一本路上看的书。他坐在书桌前,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小林发来的消息:「假期愉快,下学期见。」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多,大概是她在宿舍里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发的。风间看着那行字,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假期愉快。」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来,靠回了椅背上。寒假的风正在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比前几天的风更冷一些,带着一种干燥的、从更北的地方来的气息。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拉住。一个方向是春日部,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那个站台、那栋贴着浅黄色瓷砖的房子。
另一个方向是他正在展开的东京生活,法学院、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小林在课堂上接住他观点的方式、田中说「算是」时那层尚未闭合的沉默。
那两种力像一根线正在被两端同时施加着方向相反的拉力。他坐在中间的位置,感觉着那个拉力的方向和大小。他没有立刻去分辨哪一端的力更大,也没有试图去松掉哪一端。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个拉力继续存在。
坐了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开始整理出发前最后要带的东西。他把手机充电线缠好放进书包侧袋,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准备明天穿。
他检查了一遍书包里的证件和车票,确认都在。然后他把外套的内袋翻出来检查了一遍。
内袋里有一枚护身符。浅色金属制成的,圆形,比他手指的宽度略宽,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文本。那是夏日祭的时候在摊位上买的,一直放在外套内袋里,没有挂在钥匙串上,也没有拿出来用过。
他把那枚护身符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用指尖沿着它的边缘走了一圈,感受着那些经过冲压形成的浅痕。然后他把它放回了内袋里,指尖在它放进位置之后又碰了一下,确认它已经待稳了。他合上外套,挂回椅背上,关掉了台灯。
风间走出春日部站检票口的时候,看到外面正在下着细雪。那些雪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路面上留下一层湿痕。站前广场的砖面被雪浸得发暗,路灯的光照在上面,反出一层均匀的光。
他拉着行李箱走出信道,看到小新站在广场的柱子旁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立着,拉链拉到顶。那件羽绒服他认识很多年了,袖口的位置磨出了一点白色的痕迹,拉链头换过一次,现在挂着的那只金属拉头跟衣服本来的颜色不太一样。
小新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那些雪正在从他头发的深色表面融化,在发梢末端形成一串细密的水珠。有些水珠沿着发尾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手里握着一双手套,大概刚才戴过,现在摘下来了。他看到风间出来的时候,把手套往口袋里一放,朝这边走了过来。
「下雪了。」风间说。
「嗯。」小新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散开之后又呼出一团。「你回来得正好。」
风间站在他面前。他看到小新外套口袋里那只手机露着一角,屏幕的边框在细雪的反光中泛着一层微弱的亮。他站了一拍,然后提了提行李箱的拉杆。
「走吧。」他说。
小新转过身,和他并排走出了广场。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行李箱的拉杆上,落在人行道那些已经湿透了的砖缝里。他们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声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印记,很快被新落下来的雪覆盖了一层。
风间跟着小新回到了野原家。他们从车站一路走过来,雪落在肩膀上,进了门廊之后才拍掉。玄关的鞋柜还是老位置,上面摆着几双鞋,有一双是小新的运动鞋,鞋带散着。风间换鞋的时候,美冴从厨房的方向探出头来。
「小彻回来了。外面冷吧,快进来坐。」
「美冴阿姨好。」
广志还没有下班。客厅里那台暖炉开着,红褐色的发热管散着光,把周围一圈的空气烤得微微变形。小白趴在暖炉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闭着眼。
风间换完鞋走进客厅的时候,它擡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在地板上拍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风间在暖炉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那个位置是他以前常坐的地方,靠近沙发的边角,离暖炉刚好一臂的距离。小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盘着腿,手放在膝盖上。
冬天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形成了一层柔和的覆盖面。那层光没有夏天那么亮,带着一种偏冷的色调,但落到暖炉的辐射范围里之后就被中和了。
风间坐在那里,感觉到暖炉的热从侧面持续地传来,从肩膀到手臂到指尖,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层正在累积的紧绷正在逐步松开。那种松开的速度很慢,像一扇门正被打开一条缝,风从那条缝里渗进来,把里面那些积压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吹散。
他没有刻意去加速它。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美冴在厨房里煮东西的声响,听着暖炉里发热管偶尔发出的轻微的金属膨胀声,听着小白在睡梦中用后腿蹬了一下空气又安静下来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