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到十二月初的那几周,风间和小林见面的次数比之前多了。她约他去看电影,他去了。周末她约他去校外吃拉面,他也去了。有次下课之后,风间主动开口了:「要不要去新宿看灯饰?」
她答应了。那天晚上他们并排走在灯饰的街道上。那些灯从头顶上方亮起来,一串接一串地沿着街道延伸,在他的视野中形成了一条正在延伸的、亮度均匀的信道。
行人从他们两侧经过,有人在拍照,有人停下来看,他们的脚步在人群里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
小林看着那些灯说:「今年东京的灯比去年亮。」
「是吗。」风间说。
他也在看着那些灯。但当他试图回忆那些灯的颜色和形状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能记住的并不是那些灯本身。他能记住的是走在他旁边的那件外套布料在他视野边缘的位置——深灰色的,随着步伐在他的视线余光中轻微摆动。
他能记住的是两个人之间的步速,那个速度跟他的习惯速度之间有一个微小的差值,他需要调整半步才能保持同步。
他们走完了那条灯饰街道,在路口停了下来。她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他说再看。他们各自回去了。风间回到宿舍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回想了一下这几周的约会,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正常推进,没有什么问题。但他发现自己在这几次约会中注意到的都是一些与约会本身无关的细节——灯光的分布方式、步速的匹配程度、那些在对话之间出现的、没有被说出来的短暂间隙。
那些间隙在他的感知中被放大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它们的长度和质地。他把这些想法放在意识的一个角落里,没有去拆解它们。他翻开了明天的课本,继续看书。
那天晚上风间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宿舍里只有田中一个人在。他坐在书桌前翻一本专业书,台灯的光照在他面前那片桌面上。风间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擡了一下头。
「你最近跟小林经常一起。」田中说。
风间把书包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嗯。」
田中翻了一页书,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计数的事实。「那你是在跟她交往?」
风间靠着椅背。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从齿间流出来,在落地之前经过了一道轻微的转折。「算是。」
田中没有追问。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他那本书,手指在页面上放平了,压住了正在弹起的纸角。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台灯的电流声和翻页的声响交替着。风间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洗了脸,躺到床上。田中那边的台灯还亮着,光从床帘的缝隙里漏过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道窄长的亮纹。风间看着那道亮纹,感觉到「算是」那个词正在空气中悬浮着。
它没有落到任何固定的表面上,像一枚还没有被确认落点的硬币,正在他的意识中缓慢旋转。他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那道亮纹还在原来的位置亮着,跟之前很多个夜晚一样。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继续着,不需要他做什么去维持它。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风间在宿舍里整理行李。他把课本按科目摞好放进行李箱的底层,衣服叠好放在上面。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笔记和打印稿被他收进了文档夹里,笔放回了笔筒。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野原」的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什么时候回来?」
风间看着那四个字。它们以它们惯有的排列方式呈现在屏幕上,像一层薄薄的、覆盖在所有其他信息上的信号。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整理行李。叠了两件衣服之后他又拿起手机,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几个字:「考完试就回。」
那四个字的轮廓在他意识中定位了一个坐标,那个坐标在春日部方向,在他每次回去都会走的那条路上,在他每次下车都会看到的那个站台上。
他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竖起来靠到了墙边。明天早上的车。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