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站台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风间站在检票口外面的信道里,小新站在月台边缘,旁边放着那只装书的袋子,袋子搁在地上,袋口敞着,露出书脊的一角。
小新看了一眼轨道延伸的方向。铁轨在远处汇成一条线,消失在建筑群的轮廓后面。他说:「下次来的时候,可能就下雪了。」
风间站在他旁边。月台上的灯正在这一刻亮起来,从近处向远处依次亮成一条连续的光线。那道光从第一盏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向前延伸,把他面前的空间从黄昏的余晖中推向夜晚的照明范围。
「那如果下次还看不到雪呢?」
「那就再下次。」
列车进站了。车头从远处的弯道处出现,白色的车灯在薄雾中越来越亮。车轮与铁轨之间的摩擦声逐渐变强,然后随着减速而减弱。列车停稳之后车门滑开了,带起一阵风,把站台上的灰尘吹起来又放下。
小新弯下腰把那只袋子提起来,走进了车厢。他在门边转过身来看着风间,那只扶着门框的手的指尖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某个信号已经发出。车门开始合拢。
风间站在信道里。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口袋里微微收拢,手指在外套内袋里碰到了一只硬质的小对象。那是那枚浅色金属制成的圆形护身符,比他手指的宽度略宽,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文本。
他把那只护身符握在手心里,指腹沿着它的边缘走了一圈,感觉到那些经过冲压形成的浅痕。
列车开始移动。它从月台边缘驶出,越来越快。车灯在轨道弯道处变得更亮了一些,然后被弯道外侧的墙壁挡住了一瞬,又重新露出来,继续向远处延伸,像一段正在被拉长的句子。
风间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列车的尾灯逐渐变小,从一盏灯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冬季傍晚的薄雾里。轨道上空了,只剩下信号灯在远处变换着颜色。
他站到列车的灯光完全看不见之后,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出了车站。
十二月中旬的某个下午,风间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然后沿着校园里那条银杏路往宿舍方向走。
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从春天走到冬天,看着两侧的树从发芽到茂盛到变色到落叶。
现在那些树已经落尽了叶子。枝头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深褐色的枝条在浅灰色的天空中划出细密的线条。
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残片,那些叶子已经干透了,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在鞋底下碎开。
风间走在那条路上。他的步伐保持着一个匀速的节奏,每一步的间距大致相等,落脚的力度也差不多。他走了一段之后发现自己的呼吸已经适应了这个步速,吸气和呼气的间隔跟脚步的节奏之间形成了一种对应关系,不需要刻意调整就能维持下去。
冬天的风在树梢上方穿过。那些枝条上没有叶子了,风经过的时候发出的声音跟夏天不同——夏天是叶片摩擦的沙沙声,现在是一种更细的、像哨音一样的声响,从那些枝条的间隙里漏下来。
他走完了那条路。在路口停了一下,擡头看了一眼树梢的方向。那些枝条的末端在天空中形成了一层浅淡的、正在变暗的轮廓。
没有了叶子的遮挡,能看到它们分叉的角度和延伸的方向,每根枝条的走向都清晰可辨。那些轮廓在暮色中保持着原有的结构,像一段段正在等待被重新连接的路径,分叉出去,又汇聚回来。
他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了。
回到宿舍之后他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在书桌前坐下来。他翻开桌面上的笔记本,在日历页上找了一下,目光落在十二月下旬的那几天上。
他在其中一天的位置做了一个标记,用铅笔在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备注栏里他写了几个字:「可能的日期。」没有写具体的安排,没有写要做什么。
他把笔放下来,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了一道窄长的亮纹。他看着那道亮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刚才走路时那种匀速的节奏继续着,没有因为停下来而被打断。
那种节奏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一种不需要提醒就能维持的频率,正在他的胸腔里以稳定的间隔持续运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