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从图书馆的窗缝里渗进来。
风间坐在靠窗的座位,把那本东大法学部历年真题翻到去年份的试卷页。暖气片在他左前方半米的位置,他伸手试了一下管壁的温度,凉的。图书馆入口处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说暖气管道正在检修,预计两天后恢复。
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然后低头继续做题。
对面传来翻书的声音。那声音的间隔比他记忆中更长一些,每一页停留的时间比翻一本漫画要久,偶尔会停顿在一页上持续好几分钟,中间夹杂着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细微声响。风间正在解一道民法案例题的第三问,他的笔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着,视线在题干和答题区之间切换着。
他写完了第三问的答案,放下笔擡起头来,他的视线穿过桌面中心区域停在了对面那个人身上。
小新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厚书,封面的标题用大号字体印着」儿童心理学」几个字。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页面的中段有一处被折了角做记号。
他的左手按著书页的左侧,右手握着笔,笔尖正在书页的空白边距处移动。他写的内容比印刷体小一号,线条在他写字的间隙里沿着纸面形成一小片新构成的区域,从远处看起来像是某段被夹在原稿边缘的文本在继续延伸。
他的侧脸在图书馆的日光灯下轮廓清晰。
他的睫毛方向朝着纸面,视线跟随着笔尖的移动而移动,他偶尔停下来盯著书页上某一句话多读了几秒,然后他的嘴唇会微微动一下,像在心里把这句话用另一种方式复述一遍,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他的身体没有歪靠在椅背上,肩膀也是平的。他的呼吸均匀,起伏的频率跟他的视线转移速度之间没有明显关联,像这两个系统各自独立运转着。
风间靠着椅背。他的笔搁在纸面上还没有拿起来,他的视线穿过桌面上摊开的试卷和文具盒上方那一小片空间,在小新低头写字时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见过这张脸很多次,但他很少在安静的、专注的、不被打扰的状态下看到它。那张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同——平时那些夸张的、被放大了的弧度被收起来了,剩下的是他本来有的东西。那东西比他平时展露出来的部分更薄一些,也更接近底面。
风间把他的视线收回来,重新拿起了笔。他继续做那道民法案例题的第四问,笔尖在纸面上的移动速度比刚才略快了一些,几个关键句子写得也比较顺利,没有停顿太久。他做完第四问的时候擡头又看了一眼对面。
小新在翻页。他的手指捏著书页的边角,把那一页从右侧掀到左侧。掀过去的页面上露出他刚做完的页边笔记部分,那些字围在印刷体文本的外沿,形成一层不规则的灰白浅影。
他放下笔,把翻过去的那页用手掌压了压,然后往后靠了靠椅背,像是刚完成了一个段落需要短暂休息。他的视线从书页上擡起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了风间的视线。
」做完了?」
」没有,还有两问。」风间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你那边怎么样?」
」刚看完一章。关于儿童认知发展阶段的那部分,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小新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滑动着,停留在某一行字旁边,」书上说有些东西小孩要到一定的年龄才能理解,不能用大人的方式去解释。但是我觉得——」他停了一下,像在刷新这个说法,」但是我觉得还是看具体的小孩。有的小孩可能只是换一种方式就能理解。」
风间听着他说完这段话。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句子之间的停顿更长。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手边的书页上有一小片新画的简笔图——一个长着天线的小人站在一群更小的、圆形的人形旁边,那些小人的脚底下画着不同颜色的短线,像是在标注高度和走向。
」你那个画——」风间的视线落在那片简笔图上。
」啊,这个。」小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图,他用笔尖点了一下那个长着天线的小人的头顶,」这是我在想,如果我用这种方式来讲那些发展阶段,能不能让它们更容易理解。」他的笔尖在纸张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他擡头看着风间,他的嘴角弯着,弧度不深,像一粒种子正在裂开,露出底下初生的叶片。」可能有点幼稚。」
风间没有接话。他低头把最后两问做完了,然后合上笔帽。他站起来,拿着水杯去走廊尽头接水。
他走过暖气片旁边的时候又伸手试了一下,还是凉的。他接完水回来重新坐下的动作比离开前慢了几秒,因为他在坐下的时候经过了小新的椅子侧后方,视线在那本摊开的书页上停留了一下——那些手写的简笔画和笔记在他离开的这几分钟里又增加了一些新的细线,其中有一行小字被框了起来,周围的空余处被加了一小段延伸的箭头。
他坐下来之后重新翻开试卷,开始检查前面几道题的答案。他的视线从纸面上移开时,会偶尔经过对面那个方向。那本《儿童心理学》已经被翻到了更靠后的章节,书页的厚度变化了一小截。
小新坐在那里,姿势跟自己离开前一致,手中的笔落在纸上的动作流畅而均匀,偶尔停下来看着某一段话认真思考。他的肩膀平直,呼吸均匀,脊背的弧度在椅背上方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曲线。
外面的风还在吹,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点气流仍然带着凉意,但它的凉度在风间从接水回来重新落座后似乎降低了一些。
风间正在一道选择题上画线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桌面上多出来的东西。他低头看到一条叠好的深色织物被推到了他的手肘旁边——是一条围巾,旧针织的,边角处有一处松了线的毛边被仔细捋平了,折叠的幅度平整,它被放到了他手边,在他做题时的触手可及的位置。
风间擡头。小新已经重新低头看书了,他的围巾不在他脖子上——那条围巾现在叠好了放在风间的桌上。
风间没有把围巾推回去。他把它展开了,围巾的织线因为使用时间久了变得很软,贴着他颈侧的时候没有带来任何迟滞的摩擦。他把围巾的末端拢好,垂在胸前。
他低头继续做那道选择题,笔尖落在纸面上时他感觉到围巾边缘的线头正微微擦着他的下颌。他写完了那道题,然后他翻了一页,继续往下做。
对面的翻书声持续着。那些声音在风间的听觉系统里没有形成干扰,它们反而在背景中形成了一层稳定的底色,像房间里多了一个正在平稳运转的设备,它的存在不需要被注意,但它不在的时候你会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同。
风间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在一个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时间点上弯着。那道弯度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外停留了一会儿,直到他写完第二道题后放下笔才意识到它的存在。
他没有去收它。他把它留在那里,让它自然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