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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初雪与愿望（第1页）

那天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天空正在从浅灰转向更深的灰色。

风间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因为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那两个字像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头，从走廊的一端荡到另一端，激起了一圈更广的波。风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视线通过窗户瞥见了一点正在移动的东西，细小、不规则、从上方往下落。

他拉好拉链走出教室。走廊里的人流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有人在窗边停下来往外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的手掌正贴在玻璃上跟随着某一朵雪花的轨迹移动着。

风间穿过那些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感觉到空气比刚才凉了一些，那种凉意里混合著一层正在生成的气息，一种没有气味的、正在从上方不断降下的变化。

他走出教学楼正门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密了一些。那些白色的细小颗粒从灰白色的天空中持续不断地落下来，它们的轨迹在风里微微倾斜着，像一张被风拉偏了方向的网。

他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路面已经覆盖了一层极薄的白色，那种白还不足以掩盖地砖的纹理，只是在其表面镀了一层半透明的覆膜，让原本的深色在底下若隐若现。

他沿着校道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小新站在那根被他蹭过很多次的柱子旁边，正在仰着头。

他的嘴张着，他站在初雪正中央，下腭朝天空的方向微微擡起着，让那些落下来的白色细粒直接掉进他张开的嘴里。他的肩膀被一层正在增厚的白色颗粒覆盖着，像一尊正在慢慢积蓄积雪的雕像。

风间走到他旁边站定。」你在干什么。」

」吃雪。」小新把嘴合上，嚼了两下，咽下去，」不甜。但是凉。比便利店里的碎冰口感好一点。」

风间看了他两秒。」幼稚。」

他说完那两个字之后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手掌朝上，伸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有雪落在他的掌心上，第一片接触到皮肤的时候融化了，变成一小滴微凉的水痕。

第二片落在旁边不远处，也化了。他看着那些正在形成的细小水痕在他的掌纹之间扩散成越来越大的圆形区域，他的手指在那个过程中一直保持着伸出的姿势。

」风间你刚才说什么？」小新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正在压着笑意的尾音。

」什么都没说。」

」我听到了。你说幼稚，然后你把手伸出来了。」

风间把手收回了口袋。他的手掌心那层薄薄的水迹已经被口袋布料的温度慢慢吸干了，但他能感觉到掌纹之间还残留着一丝正在消退的凉意。」那不算。」

」哦——不算——」小新把尾音拖了一截。他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学着风间的姿势手掌朝上伸了一会儿，接了几片雪。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正在融化的白色颗粒，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我许愿。」

风间侧过头。他正在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片正在缩小的白痕，那层水迹已经铺满了他的掌纹，像一道正在被填满的河道支流。他的视线没有擡起来，但他的耳朵已经转过去了。

」希望小彻能考上东大。」小新停了一下，」然后变成一个快乐的大人。」

风间把视线从手掌上擡起来。他的手指在口袋内侧收拢了一下，那里的布料已经被他的体温焐暖了，正贴着他的指节保持着一个均匀的温度。」你许愿为什么要说出来？」

小新把手放下来，插回了口袋里。他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有一个他平时常见的、用来表示」我也不知道」的幅度。」因为说出来，你才能帮我实现啊。」

风间的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上有几片雪正在那里停留，像一排极小的白色标记。他的嘴角的弧线很小，像线头刚刚从针眼里穿过，还没有被拉紧。他说话的时候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那团雾在他面前形成后慢慢散开了。

风间没有说话。他也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但是他这次没有伸手去接雪。他把手垂在身侧，随着脚步自然摆动着。他们走出校门的时候雪又密了一些，路面上的白色已经从透明复膜变成了一层可以看见脚印的薄层。脚下传来的触感比平时软了一些，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种被压缩的细微声响。

」喂。」风间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

风间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那些正在被雪覆盖的深色地砖正在逐渐消失成一片均匀的白。他看着那层正在变化的底色，发现自己的嘴唇正在动。他在开口之前已经完成了那句话的排列和准备，然后他把它放在他们之间正在变白的空气里了：

」我也有个愿望。」

小新没有转头，但他走路的节奏放慢了一点。

」希望这个笨蛋。」风间停了一下。他的视线仍然落在前方路面上，他的步幅仍然稳定。」也能变成他想成为的大人。」

他走完那句话之后的路程中，他没有侧头去看旁边的人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那条路有多长，从校门口到岔路口步行大约六分钟，雪还在持续地下着，那些白色颗粒的密度比他们刚才出校门的时候更大了。

路面上两个人的脚印在身后排成两行并行的轨迹，它们的间距均匀，在初雪中持续延伸着，像两种不同的颜色正在同一张纸面上彼此接近。

风间走在路的左侧，在他的视野边缘，他能看到并肩移动的轮廓正以相同的速度向同一方向移动。路面上的脚印正被新落下的雪一层一层地覆盖，那个轮廓的鞋印比他自己的浅一些，步幅的长度比他略短。

风间没有停下来比对新落下的雪是否会先填满其中一排，他只是继续走着，把从路面传入脚底的信号换成下一轮的回答。他们的脚印分别朝两个方向散开了一会儿，然后又在岔路口的正中间短暂地汇合了一瞬——像一条细流分岔前最后那一次合拢，随即继续向前流去。

风间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雪已经快要把脚印填平了。

小新正在他旁边，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的白雾形状均匀，」明天见。」

」嗯，明天见。」

风间朝左边的路走了。他的脚步踩在已经开始积厚的雪面上时，每一步都会压出一个新的、完整的轮廓。

他走了一段之后侧过头朝右边那条路看了一眼，那个轮廓已经变成了一段正在远去的深色剪影，他的背影正在那排路灯的灯光中向远处移动着，在他的视觉范围内停留了一段时间之后消失在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