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深褐色的药液喝下去之后,白璃的精神确实好了不少。但老龟说了,那碗只是临时温养的,真正要固本培元,还得靠完整的丹药。所以药送到的第二天,老龟就正式开始炼丹了。史云澜本来没打算在旁边看着,他觉得自己一个快递员,蹲在人家店后面看老头炼丹显得有点多余。但他回修车铺待了不到半小时,脑子里就全是老龟那只陶碗里药液的气味,还有他用手指碰花瓣边缘时那种精准又安静的动作,怎么也坐不住。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反复了三次之后,赵铁柱开口了:“你要是不放心就回去看看。别在这儿来回蹲了,我看着都替你累。”
史云澜骑着三轮车又回到了琉璃坊。老龟正在柜台后面的里间处理剩余的花瓣,史云澜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姿势松弛得像一只蹲在墙根等饭的猫,嘴上半句都不肯承认自己是特意再跑回来的。
老龟的准备工作比史云澜想象的复杂。他先把剩余的一片半花瓣从密封罐里取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旧木板上,用一把小刀沿着花瓣的纹理慢慢切开。史云澜在门口看着,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椅子:“切成这样是为了入药更均匀?”
“花瓣的结构有内层和外层之分。内层药性更温和,外层药性更烈。如果混在一起入药,成丹之后的药效可能会不均匀。分开处理之后再按照比例重新组合,药性会更稳定。这个比例,我已经算过了。”
史云澜坐在门口,看着老龟把切好的花瓣分装进几只小陶碗里,又把另外几种药材从罐子里取出来——他认出了其中几样:青岚的根须、干透的玄霜根、还有一小把颜色偏深的旧草叶,像是陈瞎子以前给他看过的某种地脉草药。他看着那些药材一样一样地被处理、称量、研磨、混合,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家老茶馆里看人泡茶,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中间白璃从楼上下来了一次,她见史云澜坐在门口,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去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靠在对面的门框上喝了一口:“你坐在这里看着,闻到药味儿,有没有觉得头晕?”
“没有。倒是觉得这气味挺好闻的,不冲。”
“那你继续坐着吧。”
她端着水杯又上楼了,走的时候脚步比之前又稳了一些。
老龟把所有的药材处理好之后,开始准备进入正式的炼药阶段。他把一只陶炉搬到柜台后面的空地上,在炉底填了一层细碎的木炭,又放了几块旧炭块,然后用火镰引燃炭火。史云澜看着他引火的时候动作很稳,火镰在炭块边缘刮了三次就着火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老龟把那只陶炉的盖子盖上,让火势慢慢稳定下来,在炭火上方形成一层均匀的热量。
“药材已经准备好了,剩下的就是火候和时间的配合。”老龟说,“炼药跟做饭差不多,火大了会糊,火小了熬不透,得掌握火候。”
史云澜坐在门口,看着老龟把处理好的药材按照顺序放入陶炉里——先放青岚根须垫底,再放玄霜根和那几样地脉草药,最后才放入那几片处理过的火莲花瓣。每放入一样药材,老龟都会用一根细长的竹片轻轻翻动炉内的药料,让它受热更均匀。他做完这一步之后盖上炉盖,调整了一下炭火的位置,然后退后半步,开始在炉前等待。每过一段时间他都会掀开炉盖查看一下药料的状态,掀开时炉内涌出的热气带着浓郁而层次分明的药味,在他面前轻轻扩散开来,既不刺鼻也不油腻。
史云澜坐在门口,看着老龟守在陶炉前调整火候,忽然觉得这间琉璃坊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白璃、老龟,还有那些他还没见过的店铺,它们都安安静静地藏在阎良的旧街巷里,像是这间琉璃坊的每一面墙里都塞满了灰尘覆盖的旧账本和药方,等着有人去翻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坐了多久,中间白璃又下来了一次,这次她换了一件浅色的衣服,走到柜台后面给老龟续了一杯水。她走到门口,看了史云澜一眼:“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药成。”
“那要等好几个小时,你坐得住吗?”
“坐得住。我之前送快递的时候在路边等客户等了快一个小时,中途还帮客户搬了两袋大米。”
白璃看了他一眼,端着那杯水又走回柜台那边去了。他继续坐在门口,看着老龟掀开炉盖,用竹片轻轻翻动药料,又盖上盖子继续等。
天色从上午的亮白逐渐过渡到午后的暖黄,琉璃坊门口的光线也倾斜了几分。史云澜正靠着门框打盹,忽然闻到一股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的气味——不是普通草药的那种苦涩,也不是火莲花瓣本身的余热,而是一种略带沉淀感的甘润,像是把花与炭火的气味都压紧收拢之后又均匀地糅合在了一起。他睁开眼,看到老龟把陶炉的盖子掀开,炉内的药料已经不再是散开的碎片,而是凝结成了一团正在缓慢成型的固体,表面光滑,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褐色,像是被仔细揉捏过的旧泥团。老龟用竹片把它取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旧木板上,等它晾凉,然后拿起小刀把它切成了几块规整的小方块。他用刀尖推了一下其中一块:“培元固本丹成了。”
史云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老龟旁边,低头看着木板上那几块深褐色的小方块,表面光滑,切面紧实:“看起来确实不像普通药丸子。”
老龟拿起一块递给他:“你闻一下。”
史云澜接过去凑近闻了闻,药丸表面没有明显的苦味,反倒带着一股温和的、像是被烘烤过的旧草药和花瓣在火候中缓慢融合后留下的气味:“气味比我想象的轻一些,像是把火莲花瓣本身的热量都锁在药丸内部了。”
“成色可以。”老龟把剩下的几块丹药收进一只旧陶罐里,盖上盖子,然后端着陶罐上了楼。
史云澜站在柜台旁边,看着老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块丹药。他把它放在柜台上,觉得那块丹药放在这里,比放在他手里更合适。他洗了洗手,又坐回门口那把椅子上。那几块培元固本丹正在楼梯拐角处缓慢地散发出均匀的微温。白璃的状态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等他明天再来的时候,她已经能站在柜台后面正常接待客人了。史云澜坐在门口,没有抬头,但嘴角的弧度又比刚才大了一丝,像是一根正在被缓慢烤热的旧铁丝,正在逐步弯成它该有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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