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云澜在修车铺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他就把那三片火莲花瓣从碗里取出来,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好,放进一个旧的木盒里,又在木盒外面裹了一层棉布,防止路上颠簸把花瓣碰碎。他看着那个布包,觉得自己活像个给丈母娘送土特产的进城女婿——包里装着药材,心里装着点别的什么,一时间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跨上三轮车往琉璃坊的方向骑去,赵铁柱没有跟来。史云澜临出门的时候,赵铁柱正蹲在门口喝豆浆,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盒:“你去送药,又不是去打架,我跟着显得你多没底气似的。东西送到了,早点回来,中午包子我请。”
史云澜觉得这话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他骑着三轮车穿过旧街,在琉璃坊门口停好车,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的光线依然柔和昏暗,柜台后面的架子还是那些旧架子,铜器和玉器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白璃不在柜台后面。老龟正坐在柜台侧面的小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液,药液只剩一个碗底了,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他见史云澜进来,把那碗底喝完,站起来,去水槽边洗了碗,然后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盒上:“火莲花瓣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三片。”史云澜把木盒放在柜台上,解开外面的棉布,掀开盖子,露出里面叠好的纱布。纱布裹着的花瓣在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色光泽,边缘依然饱满,没有任何卷曲或干裂的痕迹。老龟没有立刻接过去,他先弯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才小心地掀开纱布的一角,看了一眼花瓣的状态,又用手背极轻地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动作轻得像是在确认一块刚出炉的瓷片是否已经凉透了。他看了一会儿:“采摘和保存的手法都没问题,花瓣的处理也很及时,切口位置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水分残留。你做的?”
“嗯。”
“手法不错,像是练过一段时间。”
“我确实是练过一段时间。”
老龟没有再追问。他把花瓣连同纱布一起端起来,走进了柜台后面的里间。史云澜站在柜台前面等了一会儿,能听到里间传来轻微的器物碰撞声——陶罐被挪动的声音、研磨器在碗里来回转动的声音、还有老龟极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声念叨。他正想着要不要跟进去帮忙,白璃的声音从楼梯口的方向传过来:“你来得比我想象的早。”
史云澜转头,白璃正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她的动作幅度比之前大了不少,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一些,嘴唇已经有了一层浅淡的粉红色,不再是前几天那种偏白的颜色。她穿着一件浅灰蓝色的长衫,外面披了件薄外套,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盘得一丝不苟,松松地挽了一下垂在肩侧。
“你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史云澜看着她走到柜台前面,“老龟给的药确实管用。”
“他给我的主要是一些温养的根茎制剂,加上我本身也在恢复,所以速度还算正常。不过根本问题还是要靠火莲花瓣来稳固本源。”白璃的目光落在他放木盒的那个位置,又移到他脸上,“你为了摘这几片花瓣,应该费了不少力气。”
“还好。那座石桥底下确实有点热,温度比暖气片上头要高一些,但也没到没法走的地步。”
“那裂缝底下呢?”
“也还行。”
白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但她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没把全部实话说出来,但我暂时不打算拆穿”的意味。
史云澜站在柜台前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站了几秒,老龟从里间端着一个陶碗走了出来,打破了沉默。碗里的液体呈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油光,像是被仔细研磨过的药液正在缓慢地沉降。他把陶碗放在柜台上,推到白璃面前:“三片花瓣用了一片半,剩下的半片还留着,晾干之后可以备用。你先把这个喝了,药效不会太快显现,它会在接下来几天里持续稳定你的本源。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动用本源,修养为主。”
白璃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皱眉,也没有停顿,像是在喝一种她已经习惯的、不算好喝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旧茶。她把碗放下的时候杯沿残留着一层浅褐色的药渍:“比我想象的味道好一些。”
“那说明火莲花瓣的年份到了,药性已经稳定了。”老龟把碗收回去,“剩下的那半片花瓣,我会用密封罐存好,放在阴凉处。如果后续有需要,可以再取用。”
白璃站起来,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幅度不大,但明显比前几天灵活了不少。她走回柜台前面,看着史云澜:“这几天辛苦了。你如果后续需要什么药材或者工具,可以跟我说。”
“暂时不缺什么。倒是你的伤,半个月内不要再去碰需要动用本源的事了。”
“你觉得我像是那种明明知道会加重伤势还要硬撑的人吗?”
“你不像。但你上次已经在修车铺门口晕过一次了。”
白璃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好,我记得了。”
史云澜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该送的花瓣也已经送到了,再待下去倒显得自己有什么事没做完。他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回头再说点什么,但想了想觉得自己那个“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吧”显得像是在找话,于是换了一句:“那药如果效果好,后续可以再用剩下的花瓣做一次。如果药效不明显,再告诉我。”
白璃站在柜台后面,看他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里被勾出一道轮廓:“知道了。你回去路上慢点骑。”
史云澜走出琉璃坊,跨上三轮车,往修车铺的方向骑去。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下来,在他面前的路面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他骑着骑着,自己都没发觉,嘴角多了一点弧度,不大,像是一枚刚从旧信封里抽出来的信纸,正在慢慢地展平它折叠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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