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天开始回暖了。年前存的冬货已经清干净,门市那边水泥走量刚恢复,批摊开张不久,各条线都在正常转着。
东街上的铺子都开齐了。早餐铺子的蒸汽比以前冒得早,理店的灯箱从早转到晚。李芳的杂货店过了年之后生意一直不错,暖水袋和围巾虽然撤了,但日用百货走量稳定。酱油醋每天都有街坊来买,肥皂洗衣粉也走得快。她上个月算了一回账,落了一百出头,虽然不多,但每个月都在涨。
隔壁理店老板娘说,今年街上人比去年多了,连带着铺子都好做了一些。
三月初五那天早上,李芳开门的时候现斜对面那家空了半年的门面换了新招牌。红底白字,写着“便民日杂”,字比她家的大了一倍,挂得也高。她站在这头一抬头就能看见,红底衬着灰墙,格外扎眼。
门口堆着几箱新到的货,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往里搬。他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干活麻利。李芳看了两眼没在意,转身把自己门前的纸箱搬回店里,把门口的货品重新摆了一遍。
过了两天,那家店开张了。
门口摆了两排货架,酱油、醋、盐、肥皂、洗衣粉,码得整整齐齐。最扎眼的是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开业酬宾,全场低价。酱油比市场价低五分,肥皂低一毛。”
那张红纸贴出来之后,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看一眼。李芳站在自己店门口往对面望了一会儿,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认出了那个老板——年前来店里转过一圈,什么都没买,看了一圈就走了。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明白了,人家是来摸底的。
当天下午她就有感觉了。往常一个下午能卖出去五六瓶酱油,那天到傍晚只卖了两瓶。肥皂一块都没走。隔壁理店老板娘倒是照常来了,买了一包盐,临走的时候多问了一句。
“小芳,对面那家你看了没?酱油比你便宜五分钱。”
“看了。他刚开业搞活动,过几天就好了。”
理店老板娘没再多说,拿着盐走了。
李芳当天晚上算了算账,比平时少了将近三成。她把账本合上,坐在柜台后面了会儿愣。门口那张红纸的字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五分钱不多,但架不住天天有人拿这个比。
王志兴来店里接她的时候,看见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
“对面开了家日杂店,酱油比咱们便宜五分,肥皂便宜一毛。今天生意少了不少。”
王志兴往对面看了一眼。那家店还亮着灯,门口的红纸被风吹得边角掀起来,啪啪响。门里面那个老板正蹲在地上理货,头也不抬。
“他以前干什么的?”
“听说是供销社辞职出来的,自己干了。”
王志兴皱了皱眉。“供销社出来的,进货渠道熟。他拿货成本比你低。你这边的东西是从我批摊拿的,中间已经省了一道,成本比普通零售店低。但他直接从厂家走货的话,比你还低。”
李芳没接话,锁了店门,两个人骑车回家。一路上她骑在前面,没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一前一后地掠过路边的墙根。
第二天,李芳提前半小时到了店里。
她先把货架上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酱油醋放在进门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肥皂洗衣粉码成一排,标签朝外,一眼就能看见价签。她又把门口的桌子重新摆了,上面放了一摞搪瓷盆和几个暖水瓶,旁边立了块小纸板写了价格。
她在心里算过,这些东西利润不高,但家家户户都用得到。摆在门口显眼,路过的人看见了可能顺手带一个。
但对面那家店的降价力度比她想象的大。
那天下午,李芳趁店里没人的时候去对面转了一圈。她站在门口装作看货,把价格在心里过了一遍。酱油确实便宜五分,肥皂便宜一毛,洗衣粉便宜一毛五,连盐都便宜了两分钱。转了一圈出来,她什么也没买,回了自己店里。
接连三天,生意都比平时少了两三成。来买东西的还是那些熟面孔,但买的数量少了。以前一次买两瓶酱油的,现在只拿一瓶。李芳心里清楚,街坊们在对比价格,两边都在买,想看看哪边更划算。
但她没慌,也没降。
她每天照常开门,照常理货,照常跟来买东西的人搭几句话。老太太来买盐,她多问一句“阿姨您腿脚好些了没”。年轻媳妇来买洗衣粉,她夸一句“您这件外套颜色真精神”。都是闲话,没一句跟生意有关。
第四天,一个老客户来买盐,付钱的时候多站了一会儿。
“小芳,对面那家东西是便宜,但那老板脸冷得很。我去了两次,他连个笑都没有。买个酱油跟欠他钱似的,放下钱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李芳把盐递过去,笑了笑。“您觉得哪家方便就来哪家,都一样。”
“不是方不方便的事。”那人接过盐,把零钱装回口袋,“买东西买的是个舒坦。你这儿贵几分钱,但进门有人招呼,我心里舒服。”
那人走了以后,李芳站在柜台后面想了想那句话。
她仍然没有降价。
但她把那批从王志兴批摊新拿的棉袜子摆到了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三月初的早晚还凉,棉袜子有市场,比对面那家多一个品种,街坊来了看见新东西,顺手就拿两双。搪瓷盆和暖水瓶旁边又加了一排毛巾,全是花色鲜亮的,比对面那家灰扑扑的货架看着精神得多。有人来买酱油,她就顺嘴问一句“要不要带双袜子?纯棉的”。十个人里有两三个会顺手拿一双。
月底,隔壁理店老板娘来买肥皂,付了钱之后靠在柜台边上聊了一会儿。
“小芳,对面那家生意这几天不行了。刚开业那几天人多,现在又冷下来了。”
“是吗?”李芳把肥皂装进塑料袋里。
“他那个人不爱说话,人家进去买个东西,他头都不抬。你这个店不一样,进来买包盐你都能聊两句。住这条街的人,图的是方便,也图个舒坦。”
李芳把塑料袋递过去,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做法。”
理店老板娘走了之后,李芳站在门口往对面看了一眼。那家店的灯还亮着,但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地上的红纸被风掀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贴在门板上,字迹模糊了,“开业酬宾”几个字已经被风吹日晒浸得白,只剩下淡红色的底。那个人还是蹲在柜台后面理货,头也不抬。
李芳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推着自行车往家走。三月的夜风不冷了,暖烘烘地擦过脸侧。路灯亮着,街上已经没什么人走动了,大部分铺子都关了门。她蹬上车,拐过街角,往家的方向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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