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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不跟（第1页）

四月初，街上的杨树冒了嫩芽。

李芳杂货店对面的便民日杂，开张满一个月了。门口那张红纸早就被风吹没了，门板上只剩胶水留下的白印子。老板姓王，李芳后来听街坊说的，供销社干了七八年，去年年底辞的职。

头一个星期他那店门口还热闹过一阵，现在冷下来了。

李芳有天中午走过去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没人，货架上积了一层薄灰，酱油瓶子的标签被太阳晒褪了色，靠门口那排肥皂只剩了半箱。王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李芳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两秒就回来了。

理店老板娘隔三差五来李芳这边拿东西，每次来都要念叨两句对面的事。那天她来买洗衣粉，把包往柜台上一搁，嘴就没停过。

“小芳，对面那个老王呀，前天有个老太太进去买酱油，问了一句‘你这个酱油保质期到什么时候’，他头都没抬说‘自己看’。老太太眼睛花，看了半天没看清，问他能不能帮看看，他放下报纸走过去拿起来翻了一下，说‘还有半年’，又坐回去了。老太太出来之后直接来了你这儿。”

“她在我这儿拿了一瓶。”李芳把洗衣粉装进塑料袋里。

“所以我跟你说，便宜那几分钱管什么用，人受不受待见才是要紧事。”

李芳没接话，把袋子递过去。

她始终没有降价。

酱油还是那个价，肥皂也没动。但她把货品结构悄悄调了。门口的小桌上原来只摆搪瓷盆和暖水瓶，现在多了几样东西两排颜色鲜亮的毛巾、几包独立包装的针线盒、一小筐塑料纽扣，旁边还搁了卷尺和顶针。这些东西占地方不大，进价也低，但街坊邻居看见了总有需要的。有老太太来买盐，顺手拿包针线；有年轻媳妇来买洗衣粉，多拿两条毛巾。

三月下旬她从王志兴批摊拿了一批小玩具——塑料小汽车、彩色皮球、拨浪鼓。王志兴问她进这个干什么，她说“街上有孩子，路过看见了就走不动路”。果然，摆出去第二天，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女人进店买了酱油，孩子盯着小汽车不撒手，她只好又掏钱买了一个。

王志兴下班来店里接她的时候看见了。

“你这店里东西越来越杂了。”

“杂了好，人家进来一样也是来，两样也是来。”李芳正蹲在门口整理那排玩具，头也没抬，“酱油不赚钱没关系，顺手带个皮球就把利润找回来了。”

四月上旬的某天傍晚，李芳正打算关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酱油，直接把瓶子搁在柜台上。

“小芳，这是从对面买的，还没开封，你看看能不能退？”

李芳愣了一下。“阿姨，这个不是我店里的。”

“我知道不是你这儿的。刚从对面买的，回来一看标签贴歪了，日期也看不太清，心里不踏实。他那个人不爱说话，我去退怕他给我脸色看。”女人把酱油瓶往前推了推，“你能不能帮我去退？就说是我在你这边买的，拿错了。”

李芳沉默了几秒。

“阿姨，我不能替您去退。那不是我的货，我去了说不清楚。您自己拿去退，他要是态度不好，您回来跟我说。”

女人犹豫了一下，拎着两瓶酱油走了。李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过了马路，进了对面那家店。隔着街道她看见王老板接过酱油瓶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女人，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女人拎着酱油瓶出来的时候，瓶子还在手上。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又朝李芳这边走过来。

“他不给退，说卖了就不能退。”

李芳接过酱油瓶看了看，确实是标签贴歪了，模糊的日期用钢印打在瓶身背面。她把瓶子搁在柜台上，从货架上拿了两瓶自己的酱油，一样大小的瓶子，标签端正，日期清晰。

“阿姨，您拿这两瓶回去。那两瓶我收了，回头我帮您处理。”

女人愣了一下。“多少钱？”

“不用钱。您在我这儿买了好几年东西了，两瓶酱油的事。下次看准了再拿就行。”

女人走了以后，李芳把那两瓶贴歪了标签的酱油搁在柜台底下。她站起来往对面看了一眼，那家店的灯已经关了。她拉下卷帘门锁好，把酱油瓶放进车筐里骑车回家。

到家她把酱油瓶拿给王志兴看。王志兴接过去翻了翻，用指甲抠了一下标签——翘起来了，下面露出的厂家名跟标签上的不一样。

“换标了？还是旧瓶装新货？”王志兴皱着眉。

“不知道。反正不是正规渠道的东西。他为了压成本，进的是次品。”

王志兴把酱油瓶搁在桌上。“那他自己把自己干掉了，不用你动手。”

李芳把那两瓶酱油收进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我没降价是对的。他的货便宜，但不干净。我的货贵几分钱，但人家放心。”

四月中的一天，李芳正在店里理货，那个帮她看货的老太太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小芳，上次那两瓶酱油的事，我回去跟街坊都说了。人家都说你心善。这橘子是我乡下亲戚送来的，给你尝尝。”

李芳推辞了一下，老太太硬塞进她手里。她只好收下了，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盐塞回去。

“阿姨，这个您拿着。”

“哎哟，又让你破费。”老太太笑着接过去，又在店里转了一圈，顺手拿了一块肥皂，放了一块钱在柜台上就走了。

月底李芳把账本翻开，四月利润比三月高了一些。对面那家店从开张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价格战打了一轮没打起来，自己先被自己的货拖垮了。她拿着那两瓶贴歪了标签的酱油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自己去找他。那个人的路子，跟她不一样。

但她心里清楚，这条路是对的。贵几分钱没关系，货好、待人好，人家愿意多走两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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